杂文集第十五卷(校对)第30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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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地方,本有不少会员,而分会的组织却是文化协会的样子,把非文艺工作者也收容在内。对这样的分会,本会的指示是:会务必须由本会会员指导,其未取得会员资格的宜赶快填具入会证交付审查。至于所容纳的非文艺工作者,不妨暂在会中工作,一俟艺术界各部门的协会成立,即可转入。
上述的关于分会的困难,根本起于会章上对于会员资格的规定。会章上规定的甚严,而在社会上也许希望它稍宽一些。我们以为严一点有益于将来,宽一点不过是为适应现在办事上的方便。假若我们不便为一时之计,而忽略了永久的稳固基础,当然是以严格的照章办理为是。说到要严格,我们以后收会员不但须在入会表上写明有著作,而且须交来著作,同时审查。这件事深望在大会上有个决议案。
和分会问题有联带关系的,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是大会没有充足的财力,使组织部的负责人到各处去联络。虽然我们时常与各分会各通信处通信,可是我们到底不能详知各地方的情形,也不能切实的指导。各地方的文艺家,并不都是因有了文协而开始工作,不过有了文协,他们更坚定更热心。所以文协必须尽力于广大的团结,与积极的推动工作。就是对于来到本市的会员,组织部也因没有交际专人,而对招待与联络都感不足。虽然我们有晚会与茶会等机会互相见面,可是究竟是会员与会员之间的关系多于会员与会之间的关系。还有,文艺界同仁还有少数人尚未入会,在我们,文艺工作者一律欢迎入会;可是因为缺乏联络,就也许有人以为不便自动的入会,这不但使我们在办事上吃亏,在精神上也受了些损失。
以上是略述本会各部的缺陷与困难,在开大会的今天我们希望每个会员都去想一想,对理事有所建议,务期使我们的事务在艰苦中,发展到使我们满意的地步。有了文协,全国文艺界确实的成立了一家人。有了文协,文坛上确实不再见到为一点私事而争辩的文字。有了文协,各地的同人原来已工作着的都工作得更努力,没有工作着的,都闻风而起,工作起来。文协是一个力量,它的影响已从国内达到南洋及外国。我们一方面须检讨自己的缺陷,一方面也须认识自己的力量,既不自傲,也不自馁,以工作表现团体的精神,以团体发展工作。同时,我们希望政府与社会上能多在财力上协助我们;我们很自信,多一分钱便能多作出一分事来。
至于一年来文艺工作的检讨,在今天各报纸上都有很精到的评论;我们感谢大家坦白的批判并接受那些宝贵的意见,就不在这里多说什么。我们这简短的检讨,是纯对会务而发的。会务能合理的进展,文艺工作自然会得到有力的推动。在这新旧理事交替的时候,我们深信这种检讨是有着积极策励的热诚,与努力更新的期望的。
载一九三九年四月二十五日《抗战文艺》第三十八期
幽默的危险
这里所说的危险,不是“幽默”足以祸国殃民的那一套。最容易利用的幽默技巧是摆弄文字,“岂有此埋”代替了“岂有此理”,“莫名其妙”会变成了“莫名其土地堂”;还有什么故意把字用在错地方,或有趣的写个白字,或将成语颠倒过来用,或把诗句改换上一两个字,或巧弄双关语……都是想在文字里找出缝子,使人开开心,露露自家的聪明。这种手段并不怎么大逆不道,不过它显然的是专在字面上用工夫,所以往往有些油腔滑调;而油腔滑调正是一般人所谓的“幽默”,也就是正人君子所以为理当诛伐的。这个,可也不是这里所要说的。
假若“幽默”也会有等级的话,摆弄文字是初级的,浮浅的;它的确抓到了引人发笑的方法,可是工夫都放在调动文字上,并没有更深的意义,油腔滑调乃必不可免。这种方法若使得巧妙一些,便可以把很不好开口说的事说得文雅一些,“雀入大水化为蛤”一变成“雀入大蛤化为水”仿佛就在一群老翰林面前也大可以讲讲的。虽然这种办法不永远与狎亵相通,可是要把狎亵弄成雅俗共赏,这的确是个好方法。这就该说到狎亵了:我们花钱去听相声,去听小曲;我们当正经话已说完而不便都正襟危坐的时候,不知怎么便说起不大好意思的笑话来了。相声,小曲,和不大好意思的笑话,都是整批的贩卖狎亵,而大家也觉得“幽默”了一下。在幽默的文艺里,如Aristophanes,如Rabelais,如Boccaccio,都大大方方的写出后人得用××印出来的事儿。据批评家看呢,有的以为这种粗莽爽利的写法适足以表示出写家的大方不拘,无论怎样也比那扭扭捏捏的暗示强,暗透消息是最不健康的。(或者《西厢记》与《红楼梦》比《金瓶梅》更能害人吧?)有的可就说,这种粗糙的东西,也该划入低级幽默,实无足取。这个,且当个悬案放在这里,它有无危险,是高是低,随它去吧;这又不是这里所要说的。
来到正文。我所要说的,是我自己体验出的一点道理:幽默的人,据说,会郑重的去思索,而不会郑重的写出来;他老要嘻嘻哈哈。假若这是真的,幽默写家便只能写实,而不能浪漫。不能浪漫,在这高谈意识正确,与希望革命一下子就成功的时期,便颇糟心。那意识正确的战士,因为希望革命一下子成功,会把英雄真写成个英雄,从里到外都白热化,一点也不含糊,象块精金。一个幽默的人,反之,从整部人类史中,从全世界上,找不出这么块精金来;他若看见一位战士为督战而踢了同志两脚,似乎便有点可笑;一笑可就洩了气。幽默真是要不得的!
浪漫的人会悲观,也会乐观;幽默的人只会悲观,因为他最后的领悟是人生的矛盾——想用七尺之躯,战胜一切,结果却只躺在不很体面的木匣里,象颗大谷粒似的埋在地下。他真爱人爱物,可是人生这笔大账,他算得也特别清楚。笑吧,明天你死。于是,他有点象小孩似的,明知顽皮就得挨打,可是还不能不顽皮。因此,他有时候可爱,有时候讨人嫌;在革命期间,他总是讨人嫌的,以至被正人君子与战士视如眼中钉,非砍了头不解气。多么危险。
顽皮,他可是不会扯谎。他怎么笑别人也怎么笑自己。Rabelais,当惹起教会的厌恶而想架火烧死他的时候,说:不用再添火了,我已经够热的了。他爱生命,不肯以身殉道,也就这么不折不扣的说出来。周作人(知堂)先生的博学,谁不知道呢,可是在《秉烛谈序言》中,他说:“今日翻看唱经堂杜诗解——说也惭傀,我不曾读过全唐诗,唐人专集在书架上是有数十部,却都没有好好的看过,所有一点知识只出于选本,而且又不是什么好本子,实在无非是《唐诗三百首》之类,唱经之不登大雅之堂,更不用说了,但这正是事实……”在周先生的文章里,象这样的坦白陈述,还有许许多多。一个有幽默之感的人总扭不过去“这是事实”,他不会鼓着腮充胖子。大概是那位鬼气森森的爱兰·坡吧,专爱引证些拉丁或法文的句子,其实他并没读过原书,而是看到别人引证,他便偷偷的拉过来,充充胖子。这并不是说,浪漫者都不诚实,不过他把自己一滴眼泪都视如珍宝,那么,假充胖子也许是不可免的,他唯恐洩了气。幽默的人呢,不,不这样,他不怕洩气,只求心中好过。这么一来,他可就被人视为小丑,永远欠着点严重,不懂得什么叫作激起革命情绪。危险。
他悲观,他顽皮,他诚实;哼,他还容让人呢,这就更糟。按说,一个文人应当老眼看六路,耳听八方,有个风声草动,立刻拔出笔来,才象那么一回子事。战斗的时候,还应当撒手就是一毒气弹,不容来将通名,就给打闷了气。人家只说了他写错一个字,他马上发现那个人的祖宗写过一万个错字,骂了祖宗,子孙只好去重修家谱,还不出话来。幽默的人呀,糟心,即使他没写错那个字,也不去辩驳;“谁没有个错儿呢?”他说。这一说可就洩了大家的劲,而文坛冷冷清清矣。他不但这样容让人,就是在作品之中也是不肯赶尽杀绝。他看清了革命是怎回事,但对于某战士的鼻孔朝天,总免不了发笑。他也看资本家该打倒,可是资本家的胡子若是好看,到底还是好看。这么一来,他便动了布尔乔亚的妇人之仁,而笔下未免留些情分。于是,他自己也就该被打倒,多么危险呢。
这就是我所看出来的一点点意思,对与不对都没关系。
载一九三七年五月十六日《宇宙风》第四十一期
臧克家的《烙印》
批评家须随着作品走,不许用自己的成见拦头一杠子。批评不是打杠子。我知道这个,可是我办不到这一步。我多少有些成见,这是一;我太性急,没有耐心法儿细读烂咽,这是二。有此二者,所以永远不说带批评味儿的话。得罪人还事小,不公平便连自己也对不起。闭口不言,倒也逍遥自在。
久闻克家的诗名,今天得读他的《烙印》,破例要说上三言五语。为何要破例?自有原因,恕不告诉。
《烙印》里有二十多首短诗,都是一个劲,都是象“一条巴豆虫嚼着苦汁营生”的劲。真希望他给点变化,可是他既愿一个劲,谁也没办法;况且何等的一个劲!不是捧事,我爱这个劲;这个劲不是酸溜溜的,最恨酸溜溜的调货;不吃饺子专喝醋,没劲!设若我能管住生命,我不愿它又臭又长,如潘金莲女士之裹脚条;我愿又臭又硬。克家是否臭?不晓得。他确是硬,硬得厉害。自然,这个硬劲里藏着个人主义的一些石头子儿。“什么都由我承当,”是浪漫主义里那点豪气与刚硬。可是这并不是他个人的颂赞,不是众人皆软我独刚的表示。他的世界是个硬的,人也全是硬的,硬碰硬便是生活,而事实上大家也确是在那儿硬碰。碰的结果如何?克家没说。他不会作梦。他是大睁白眼的踱开大步朝前闯;不这么着可又怎样?细想起来,就是世界到了极和平极清醒的时候,生命还不是个长期的累赘?大概硬干的劲永远不应当失去,不过随着物质的条件而硬得不同程度便了。克家是对现在世界与人生决定了态度,是要在这黑圈里干一气。别的,他没说,顶好也就别追问。黄莺不是画眉;鸭子上树是抱上去的。
真的,他这些诗确是只这么一个劲。甚至于为唱这个而牺牲了些形式之美。他的句子有极好的,有极坏的,他顾不及把思想与感情联成一片能呼吸的活图画;在文字上他也是硬来。《渔翁》的图画不坏,《歇午工》便更好了,可是《难民》有多么笨,多么空虚。还是《希望》与《生活》好些,因为这两处根本是说他的态度,用不着什么修饰;里边也有些喻拟,不甚高明。至于句子,长短的不齐倒没有什么关系;他的韵押得太勉强。这些挑剔是容易的,因而也就没多大价值;假若他不是自狂自大的,他自会改了这些小毛病。
最可爱的地方是那点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爽——虽然不都干脆。旧诗里几乎不易找到这个劲。设若多数旧诗是有味没字,克家是有字而欠点味。味儿不难找,多唱就是了。也许他是故意要有字没味,君不见“一轮明月哟”也是有味没字吗?
载一九三三年十一月一日《文学》(月刊)第一卷第五号
怎样读小说
写一本小说不容易,读一本小说也不容易。平常人读小说,往往以为既是“小”说,必无关宏旨,所以就随便一看,看完了顺手一扔,有无心得,全不过问。这个态度,据我看来,是不大对的。光是浪费了光阴么?我们要这样去读小说,何不去玩玩球,练练武术,倒还有益于身体呀?再说,小说之所以能够存在,并不见完全因为它“小”而易读,可供消遣。反之,它之所以能够存在,正因为它有它特具的作用,不是别的书籍所能替代的。化学不能代替心理学,物理学不能代替历史;同样的,别的任何书籍也都不能代替小说。小说是讲人生经验的。我们读了小说,才会明白人间,才会知道处身涉世的道理。这一点好处不是别的书籍所能供给我们的。哲学能教咱们“明白”,但是它不如小说说得那么有趣,那么亲切,那么动人,因为哲学太板着面孔说话,而小说则生龙活虎的去描写,使人感到兴趣,因而也就不知不觉地发生了潜移默化的作用。历史也写人间,似乎与小说相同。可是,一般的说,历史往往缺乏着文艺性,使人念了头疼;即使含有文艺性,也不能象小说那样圆满生动,活龙活现。历史可以近乎小说,但代替不了小说。世间恐怕只有小说能源源本本、头头是道的描画人世生活,并且能暗示出人生意义。就是戏剧也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因为戏剧须摆在舞台上去,而舞台的限制就往往教剧本不能象小说那样自由描画。于此,我们知道了,小说是在书籍里另成一格,也就与别种书籍同样的有它独立的、无可代替的价值与使命。它不是仅供我们念着“玩”的。
读小说,第一能教我们得到益处的,便是小说的文字。世界上虽然也有文字不甚好的伟大小说,但是一般的来说,好的小说大多数是有好文字的。所以,我们读小说时,不应只注意它的内容,也须学习它的文字,看它怎么以最少的文字,形容出复杂的心态物态来;看它怎样用最恰当的文字,把人情物状一下子形容出来,活生生的立在我们的眼前。况且一部小说,又是有人有景有对话,千状万态,包罗万象,更是使我们心宽眼亮,多见多闻;假若我们细心去读的话,它简直就是一部最好的最丰富的模范文。反之,假若我们读到一部文字不甚好的小说,即使它有些内容,我们也就知道这部小说是不甚完美的,因为它有个文字拙劣的缺点。在我们读过一段描写人,或描写事物的文字以后,试把小说放在一边,而自己拟作一段,我们便得到很不小的好处,因为拿我们自己的拟作与原文一比,就看出来人家的是何等简洁有力,或委宛多姿。而且还可以看出来,人家之所以能体贴入微者,必是由真正的经验而来,并不是先写好了“人生于世”而后敷衍成章的。假若我们也要写好文章,我们便也应该去细心观察人生与事物,观察之后,加以揣摩,而后我们才能把其中的精采部分捉到,下笔如有神矣。闭着眼睛想是写不出来东西的。
文字以外,我们该注意的是小说的内容。要断定一本小说内容的好坏,颇不容易,因为世间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作为小说的材料,实在不容易分别好坏。不过,大概的说,我们可以这样来决定:关心社会的便好,不关心社会的便坏。这似乎是说,要看作者的态度如何了。同一件事,在甲作家手里便当作一个社会问题而提出之,在乙作家手里或者就当作一件好玩的事来说。前者的态度严肃,关切人生;后者的态度随便,不关切人生。那么,前者就给我们一些知识,一点教训,所以好;后者只是供我们消遣,白费了我们的光阴,所以不好。青年们读小说,往往喜爱剑侠小说。行侠作义,好打不平,本是一个黑暗社会中应有的好事。倘若作者专向着“侠”字这一方面去讲,他多少必能激动我们的正义感,使我们也要有除暴安良的抱负。反之,倘若作者专注意到“剑”字上去,说什么口吐白光,斗了三天三夜的法而不分胜负,便离题太远,而使我们渐渐走入魔道了。青年们没有多少判断能力,而且又血气方刚,喜欢热闹,故每每以惊奇与否断定小说的好歹,而不知惊奇的事未必有什么道理,我们费了许多光阴去阅读,并不见得有丝毫的好处。同样的,小说的穿插若专为故作惊奇,并不见得就是好作品,因为卖关子,耍笔调,都是低卑的技巧;而好的小说,虽然没有这些花样,也自能引人入胜。一部好的小说,必是真有的说,真值的说;它决不求助于小小的技巧来支持门面。作者要怎样说,自然有个打算,但是这个打算是想把故事拉得长长的,好多赚几个钱。所以,我们读一本小说,绝不该以内容与穿插的惊奇与否而定去取,而是要以作者怎样处理内容的态度,和怎样设计去表现,去定好坏。假若我们能这样去读小说,则小说一定不是只供消遣的东西,而是对我们的文学修养,与处世的道理,都大有裨益的。
载一九四三年三月十日《国文杂志》第一卷四、五期合刊
怎样维持写家们的生活
怎样保障写家生活这个问题,在今天,还大不易谈。因为社会上对这问题还没有多少准备;一旦提将出来,就难免不发生误会。所以,我用了“维持”两个字,先解释一下。
所谓保障,必有法令的根据。假若我们已有了一部相当详密的出版法,能使写家们按照法规去索取应得的酬报,那么写家们就用不着向社会上饶舌,因为法律已给了他们保障。可是,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么相当详密的一部出版法。所以写家们便没法向书商们据理交涉,只好人家说怎样就怎样了。请求政府修正出版法自是正当而切要之举。但法章的重修另定是需要时间的;快饿死的人是等不了先改良稻种再吃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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