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校对)第170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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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旭东吓的一哆嗦:“是,草民这就去。”爬起来急匆匆地向前堂而去。
  史可法向亲兵队长使了一个眼色,亲兵队长跟了出去。
  很快,就听见衙门的口号之声更加响亮,就好像徐旭东非但没有安抚,反而更加激怒了百姓。
  史可法脸色铁青。
  徐旭东回来了。
  帽子掉了,肩膀上还粘了一根烂菜叶,一进门就跪地哭诉:“制台大人,不行啊,他们根本不听我的,不但不听,还辱骂用各种烂菜攻击草民啊……呜呜……”最后伏地而哭。
  跟在他身后的亲兵队长不说话,默认了他所说。
  史可法咬着牙,眼睛里的火焰几乎就要喷出来了。太可恶了!徐旭东明显是跟那帮暴民在演双簧,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欺他这个漕运总督看不出来吗?史可法真想一脚踹过去,将徐旭东踹倒在地,问他到底有几个胆子,居然敢跟朝廷的国政大策作对?
  不过史可法还是忍住了怒气,冷冷道:“陛下的诏令已下,厘金税是不可能收回的,徐旭东,如果你还想继续做这个淮安首富,就乖乖的令你下面的船工船丁都散去,本督保你无罪,如果你执迷不悟,到时身死族灭,可别怪本督没有提醒你!”
  “制台大人明鉴,草民何尝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就算给草民一百个胆子,草民也不敢跟朝廷作对,只是那些人都疯了,根本不听草民所说,除非……”徐旭东哭嚎的嗓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除非什么?”
  “刚才草民在劝说之时,有刁民在人群中喊,如果史青天愿意上疏朝廷,请朝廷暂缓厘金税,他们就愿意散去……”徐旭东小心翼翼地说。
  史可法脸色一下就变了。
  朝廷旨意以下,他却要朝廷暂缓,这不是抗旨吗?
  不过反之一想,却也不是不可以。
  和过往的皇朝不同,大明朝的圣旨并非凛然不可侵犯,六科可以驳回,圣旨发到各地,各地督抚也时常会上疏反对,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万历神宗皇帝期间,为了矿税,不止一个督抚上疏朝廷,请求朝廷废除。在京的官员包括内阁在内,更是时不时的向万历皇帝进言,提出对矿税的反对意见,虽然最后都没有成功,但朝廷也没有降罪,甚至还都落了一个爱民的好名声。
  厘金税虽然跟矿税不同,但都是税。
  更何况,他可以提,但朝廷也可以不准,过了今天这个坎,厘金税依然可以开征。
  史可法脸上是怒意,心思却开始活络。
  比起出兵镇压,一道奏疏的成本显然是更低,既没有镇压百姓的恶名,又能解决眼前的危局,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事情真的这么容易解决吗?人群中的那个喊声,真能代表所有人的意见吗?
  史可法沉思不语,他的幕僚应廷吉却已经看清了事情的利害,上前一步,对着徐旭东厉声而叱:“好大的胆子,居然要制台大人反对朝廷的政策!你到底是何居心?你是不是以为漕运总督衙门的刀斧,不能斩你的头颅?”
  徐旭东吓的哆嗦,连连叩拜:“冤枉啊,草民只是将听到的实情转报制台大人,若有不敬,还望制台大人恕罪啊!”
  应廷吉向史可法拱手:“制台,徐旭东居心叵测,您万万不可听从啊!”
第二百六十七章
陈述利害
  厘金税是国政大策,朝廷已经诏告天下,何况辽饷减半,厘金税是非征不可了,不然朝廷无以养兵,这种时刻,任何人提出对厘金税的反对意见,都是在跟朝廷作对,不说崇祯帝,只内阁和太子殿下就不会放过那个人。史可法身为漕运总督,东林后起之秀,前程什锦,可如果一旦上疏反对“厘金税”,那么必将成为内阁和皇太子的眼中钉,被驳斥事小,万一影响到仕途,甚至是被朝廷一怒罢官,那就得不偿失了。
  应廷吉是史可法的幕僚,首先考虑的就是史可法的切身利益。相比之下,他倒宁愿史可法出兵镇压了——闹事的人冲击税所,打死了税官,已经是暴民,这种情况下出兵镇压,完全师出有名,只要严令官军不得滥杀无辜,将事件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就可以平息今天的事件,就算事后朝廷有责难,也不会有大问题。
  但史可法的想法却不同,他已经抱定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只要能平息今天的骚乱,莫说一道奏疏,就是罢官下狱,他也不在乎。
  “你说的可是真的?”史可法盯着徐旭东。
  “草民不敢说,不过应该有六七成的把握……”见史可法似有同意,徐旭东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
  史可法咬咬牙:“好,如果百姓们愿意散去,本督可以向朝廷上疏!”
  徐旭东激动了,拜伏在地:“制台大人爱民如子,草民钦佩不已。但要请制台大人和草民一起出去,不然他们未必会相信草民。”
  “制台,不可啊。”应廷吉急了。总督大人这是在自毁前程啊。
  史可法却心意已决,点头:“好,本督就随你……”
  “万万不可!”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声洪亮的呼喊。
  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名老者正急步匆匆地穿过院子,向后堂而来。老者快七十岁了,须发已皆白,但面色红润,中气十足,走起路更是健步如飞,第一个字时尚在院中,说完最后一个字,已经到堂前了。
  “大胆!”
  这里是总督衙门,岂容他人乱闯?站在堂前的两名卫兵立刻拦住了老者。
  “休得无礼!这是户部李少司徒!”淮安知府高玮在后面高声呼喊。
  他虽然年轻,但却跟不上李邦华脚步,两人一起进入总督府,他却被李邦华远远甩在身后了。
  原来高玮出府查看情况,正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带着两个年轻人试图闯进总督府,但被卫兵拦下,因老者气度不凡,卫兵们倒也不敢造次,不过却也不能放他们进入,正僵持时,高玮出来了。
  高玮是崇祯元年的进士,当时李邦华已经在朝中为官,因此高玮是认识李邦华,朝廷起用李邦华为户部左侍郎的消息,他也是知道的,一见是李邦华,他又惊又喜,呵斥住卫兵,向李邦华见礼,李邦华却顾不上,着急道:“快带老夫去见史制台!”
  高玮呼喊的同时,史可法也认出李邦华了。
  虽然久不在官场,但李邦华名声不坠,作为东林后进,史可法跟李邦华曾经有过数面之缘,对这位东林前辈,他一直都非常尊重,半月前当他听说李邦华被朝廷起用,任命为户部左侍郎之时,心中颇为高兴,想着等李邦华路过淮安之时,一定要将李邦华请到府中,跟这位睿智的老前辈好好畅谈一番。
  猛然见到李邦华,史可法又是惊异,又是惊喜,喝退堂前的卫兵,他恭恭敬敬地向李邦华见礼。
  李邦华却没有时间跟他客气,老脸凝重:“宪之,你切不可被这奸商蒙蔽,误国误民啊!”
  史可法子宪之。
  “先生……”史可法待要辩解。
  “听老夫跟你说,”李邦华打断他的话:“自万历神宗皇帝时辽东战事开启以来,朝廷军饷耗费与日俱增,以至于国库空虚,财政困窘,不得已才开征了辽饷。但辽饷加重农民负担,农民苦不堪言,加之天灾人祸,以至于北方流贼四起,尾大不掉。如今辽饷减半,正是朝廷体恤百姓,亡羊补牢之举。宪之以为,老夫说的对否?”
  史可法点头。
  李邦华继续说:“然有出必有进,辽饷减半,朝廷的军饷必然要有其他的来源,厘金税虽然对商人苛刻,但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征了厘金税,辽饷才能减半,天下才能安稳,如果没有厘金税,辽饷又减半,到今秋之时,不但官兵无饷,就是你这漕运总督衙门恐怕也得关门。今日衙门外的那些人所图为何?无非是想要朝廷收回厘金税,但厘金税能收吗?不能收!宪之以为答应了这个奸商的要求,请求朝廷暂缓厘金税,就可以缓解民情,天下大吉了,但却不知,你恰恰中了歹人的奸计!”
  史可法不说话,但眼中却是不服气——他也是才高八斗,才识过人之人,岂会轻易为人所骗?
  “厘金税漕运先行,各地督抚视情况而跟进,你漕运衙门是厘金税的第一炮,你第一炮打不响,各地奸商必然是有样学样,都会聚集刁民围攻衙门,如果各地督抚都像你史可法,屈从奸商压力,向朝廷上疏,要求暂缓厘金税,别说五月,就是今年年底,厘金税也是开征不了的,到那时,朝廷内无粮饷,外有强敌,我皇明的江山还能安稳么?如果督抚们派兵镇压,但有你史可法安抚在前的例子,各地民情必然忿忿:漕运史青天爱民如子,你等昏官却敢派人镇压?群情激愤,必然不会后退,一旦兵戎相见,刀枪剑戟之下,不知要枉添多少冤魂?一旦形势大乱,这厘金税收还是不收?朝廷的诏令,改还是不改?这最后的一切,宪之,你就是始作俑者啊!”
  李邦华声音不大,但却非常沉重。
  “这……”史可法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更凶险的!”
  李邦华接着道:“我大明九边军镇的粮饷已经多有拖欠,湖北左良玉,中原各地的剿贼大军更是有半年的空缺,一旦厘金税无法按时开征,军饷没有着落,以左良玉的性情,非但不会再剿贼,恐怕还会劫掠百姓,其他欠饷的官军,也会有样学样,到时官兵抢劫,百姓遭殃,我大明的天下不就乱了吗?”
第二百六十八章
当头棒喝
  李邦华目光炯炯地盯着史可法:“建虏如果再趁机来袭,朝廷无兵无粮,京畿震动,我皇明还有拥有天下吗?一旦到了那种地步,归根溯源,你史可法就是我皇明的第一罪人啊!”
  听到此,史可法脸色已经苍白。
  高玮和应廷吉也惶恐,如果事情真发展成那样,不但史可法,他们两人也是罪人。
  李邦华又一指徐旭东:“万人聚集,岂是这一个奸商所能策动的?运河上那么多的漕船,又岂是他一人所能指挥的?如果老夫所料不差,他背后必然有一个奸商集团,他今日来到总督衙门,不过就是为了逼的你史宪之上疏朝廷,暂缓厘金税!老夫料他们在朝中也一定收买了不少官员,你史宪之声名卓著,素有清誉,你领头上疏,其他人随后都会跟上,到时反对厘金税的声音在朝堂上会形成一股风潮,一旦朝廷坚持不住,被迫收回诏令,那就正好遂了他们的心愿,但厘金税不收,朝廷赋税从何而来?天下危局如何缓解?却不在他们的考虑中。所以宪之啊,这一道奏疏你万万不可轻上!”
  徐旭东已经吓滩在地上了,连连摆手:“没没没……”
  史可法额头上渐渐有冷汗。
  他虽然想到了一些,但却没有李邦华想的这么彻底,这么清楚。
  高玮和应廷吉也都是大惊,高玮更加坚定,拱手道:“制台,少司徒所言极是啊,你万万不可向朝廷上疏啊。”
  少司徒,户部侍郎的尊称。
  应廷吉也拱手:“制台,三思啊。”
  史可法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
  “收回厘金税!”
  “朝廷暴虐!”
  后堂陷入静寂,总督衙门外的呼喊之声却好像更大,人数也好像更多了。
  史可法长叹一声,向李邦华深深一鞠:“惭愧,差点被奸人所误。”
  “既如此,就请制台大人下令吧。”李邦华微微松了一口气,向史可法拱手,虽然他是东林前辈,但如果论品级,他却比史可法稍微差了一点,何况县官不如现管,史可法是漕运总督,这淮安内外的兵马都受他节制。
  史可法道:“先生是说……”
  李邦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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