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起居注第55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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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必如此,他们还敢拿我怎么样吗!”老实人难得发火,也是声色俱厉。“马十,你去开门,给我候在一边,把做主的人名字死死记住!日后如是大哥回来,我自然有话和他说的!”
  她站起身来,仔细地整了整衣裙,令柳知恩、韩二道,“你们左右护卫,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众人自不敢违逆——此时也都知道不好,全都聚到主殿来了,闻言便在徐循两侧雁字排开护卫,马十带了韩二上前,从屋门、殿门、院门一路开了出去,徐循本人手持太子印玺,端端正正站在正殿之中,她高抬着头,只希望自己能以符合太子妃嫔的仪态,迎接即将到来的莫测风雨。
  而在此时的北京城内,太子——不,应该说是嗣皇帝,也正缓缓地抬起头来。他注视着阶□着喜服的臣属们,注视着这阔大的宫殿,注视着殿外那宏大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脊背——
  嗣皇帝的视线停留了片刻,便又投向了那辽阔的苍空,初夏天气,北京的阳光还不太强烈,几片白云,正在碧空深处写意的互相追逐。
  奉天殿坐北朝南,云深处,正是南京的方向。
☆、威风
  伴随着沉重的拉动声,在过去半个多月内,对各部大臣牢牢紧闭的春和殿大门缓缓敞开,次第重门漫漫长阶的最终点,隐约站了两排护卫,虽然远远看去并不分明,但精气神却还是能大略看得出来的——这些东宫眷属非但没有垂头丧气,反而个个精神抖擞,看来一点都不像是待罪之身。
  难道……几个大臣互看了一眼,心里都是打起了小鼓。
  太子的脾性,旁人并不太熟悉,文皇帝口中那些泛泛的夸奖,无非都是为了下一代继承人的造势而已。只要不是傻的,当不会就此当真。虽说他从前也曾出来办差,又多次跟在文皇帝身边亲征,但那都是扈从行事,没有多少自把自为的余地,要说太子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闭门养病,真是谁也说不清楚。若是这位主儿压根没离开过春和殿,那可就有好戏瞧了,他们这些逼宫的大臣,虽说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却难免是要失了太子的喜爱……
  一群人本来就是心思各异,只有一点一样:就是都心急见到太子。旁人还在犹豫呢,到南京养老的国子监祭酒——也是太子宾客胡大人,却是已经不管不顾,疾步前趋了。他是太子宾客,命运和东宫息息相关,值此皇帝生死成谜的时刻,自然是心急着寻到太子,一起筹谋计划。
  事情办到这一步了,临阵退缩也没什么意义——那几个中人的眼神,可是仔细地逐个扫了过去,是什么用意众人心里自然知道——都是老江湖了,有些事压根不需要点透……几位大臣也就是比胡大人稍为慢了一步,脚下却亦是不停,面上各自悄悄换上了一脸的忧虑与焦急,心里如何,却是不知道了。
  若是太子真身就在此处,皇帝不好,只怕汉王那处是要有变化了,汉王身边的朵颜三卫,精悍善战,虽说现在已经被削去藩属,发往东北戍边了,但老情分还在,谁也说不清他们站在哪边。山东离京城又近,汉王是兵肥马壮,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了,又焉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太子的这个风疹,出得好不是时候!
  也许这就是少了一口真龙天子的运气罢了,此番回去以后,也应该遣人往山东走上一遭……
  思绪纷纷间,众人都已经近了正殿——不论怀抱什么心思,看清了正殿内的人群后,却均都是有被当头敲了一棒的感觉。
  殿内人口虽多,可站在正中的却是个秀丽的青年少妇。她身穿素服身无装饰,正是为文皇帝服孝的表现——若果没有大错的话,这应该就是太子身边的宠妾徐娘娘了……她手里端端正正地捧着的,不正是这些天来时常发出的太子印玺吗?
  太子印玺,和司礼监的皇印又有所不同,一般是不能脱离太子本人存在的。徐娘娘这是——
  “微臣见过娘娘,”胡大人没等任何人发问,已经是草草行了一礼,随后便连珠炮似的发问,“敢问娘娘,太子殿下究竟是否在殿内,病情如何,安——安危——”
  小老头声音微微发颤,显见得是已经担心到了极处。几个人觑着他的背影,都是暗暗有几分好笑。不过,却也没有轻松多久,便觉得徐娘娘的眼神从他们身上扫了过去。——虽说这不过是个年轻少妇,身份说来也只是才人而已,可这眼神落在身上,却终究令人多了几丝寒意。
  “殿下安好。”徐娘娘的态度很肯定,“人已离宁他往,至于去向何处,妾却没有过问,殿下自有主张。”
  胡大人的肩膀明显地松弛了下来,旋即又是一挺,“殿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此惊风密雨、多事之秋,岂可擅自行动!”
  徐娘娘微微一笑,对胡大人的口气倒是软和了几分,“是胡源洁胡大人吧,殿下也和我提过大人的。”
  连后宫嫔妃都知道胡大人的名字,胡大人身上顿时多了几道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妒忌的眼神,徐娘娘却仿若未觉,安详地续道,“您年纪大了,这么跪着不起身,我如何受得住?还请起来安坐吧。”
  胡大人却不肯动,而是抗声道,“娘娘不说殿下去向何处,老臣便不起来!”
  老头急得居然开始耍赖了……
  众人的眼神顿时又都汇聚到了徐娘娘身上——按说,后宫女眷和群臣相见,怎么都该支个屏风避讳一下的,可如今局面特殊危急,居然压根也没有人顾得上这一茬了。
  徐娘娘虽然青春少艾,但亦不愧是屡经教育的内宫妃嫔,面对众人眼神,她微微一笑,居然——也就让胡大人这么跪着了,自个儿继续平静的目注前方,显然是不打算透露太子的去向。
  徐娘娘不肯说,没有人能逼她,胡大人年纪大了,也是钻了牛角尖,几个大臣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为难时,南京司礼监太监黄俨却是上前一步,呵斥徐娘娘身边内臣道,“尔等小崽子们,可知事情轻重!还不速速将殿下行踪去向说来!若是失于照料在途中出事,你们可全都是要问罪的!再说,如今国家谣言四起,正需储君回北京做主!此事哪里是儿戏得的!”
  倒是也在情在理,把事情厉害都分析出来了——话是冲着中人们说的,可眼睛却直望着徐娘娘。
  徐娘娘身边一位内臣仿佛有些意动,可他还未说话,其余众人却都道,“回老爷爷话,奴婢们实在不知殿下去向。”
  “好哇!”黄俨气得假胡子都翘起来了,“敬酒不吃吃罚酒,难道你们要等上了凳子才招吗!”
  这凳子,肯定也不是一般家常坐的那种,指的却是老虎凳了。
  众内臣还未说话,徐娘娘一瞪眼,却是态度强硬地喝道,“慢来!谁说你们可以把人带走的!他们是东宫僚属,尔等又是什么身份,可以擅自动弹殿□边的近人?”
  黄俨做了出头鸟,此时脖子一梗也不能不继续和徐娘娘抗衡了,“殿□份贵重,却是在他们陪伴下失踪的,奴婢身为司礼监太监——”
  “司礼监太监,就能管遍东宫僚属了?”徐娘娘森然道,“我等众人抵达以后,深居简出,可有生事?春和殿乃是大内之属、后宫居处,不是惊天大事,谁可擅闯宫禁,尔等莫要以为聚众生事,便可法不责众!”
  她句句在理,众人一时竟不能答,只好又去看之前的出头鸟胡大人。但徐娘娘却不容胡大人说话,而是续道,“殿下离去时,所言清楚明白,东宫一切由我全权做主,连同‘太子之印’一并赋予,他是用随身小印签盖手谕——柳知恩,你拿着给他们看看,是不是真的。”
  别人不说,胡大人是认得太子笔迹的,他将手谕翻看了好几遍,方才慢慢地把它递给了柳知恩——老人家已是眼神闪烁,看着完全失去了刚才的那股锐气,反而是一脸的深思……
  胡大人没否认,印信又是真真的太子体己小印,黄俨也无从否认,徐娘娘见无人说话,又道。“既然许我便宜行事,我就是封宫到底那又如何?如今外头虽有流言,可京中没有诏书到,诸公是何等人物,竟不能镇之以静,反为谣言所动,以至于到了逼宫的地步了?若是殿下真个卧病在内,尔等又当如何自处?”
  她此时已经完全拿住了道理,因胡大人不出头,黄俨又无话可说,众人竟无人愿意出面和她打对台,徐娘娘气势越发更旺了,她正要往下说时,远处已有人高声急报,奔入喊道,“急讯——大人!皇帝大行,太子即位。诏书上发的登基大典——就是今日——”
  从北京到南京,消息再快都要几天的,若是在更偏远一点的地方,登基大典都过了好多天了,诏书才到那也是毫不稀奇。众人均都是神色一变,急急起身道,“诏书何处!快拿来看!”
  一堆人也顾不得场合了,乱糟糟挤在一起,都看完了诏书——千真万确黄绫纸的圣旨,再没有假的——一时有的人是大喜过望说不出话,有的人却是失魂落魄张口无言,众生相活像是一出好戏。过了一会,还是黄俨尖声一呼,“奴婢万死!不合犯下大罪,请娘娘饶恕——”
  才把众人的魂儿都给叫回来了:这不是在官邸,这是在春和殿!人群外还站了个徐娘娘,正在从人护卫下冷眼看着他们呢。
  当徐娘娘还只是太子才人的时候,众人跪她是有点名不正言不顺的,膝盖还有点不容易弯下去。可现在,嗣皇帝登基,众人便再没有什么顾虑了,一个个扑通就要下跪,可徐娘娘却是忙不迭退到了一边。
  “黄俨宦官,天子家奴耳!”她说,“受他一跪也不算什么,诸公朝廷股肱,跪我做什么?我不敢受!”
  “娘娘苦心孤诣,为陛下遮瞒行踪,微臣不合担忧陛下,竟心急出此下策,请娘娘饶恕!”这说话的又不是胡大人了——胡大人此时还在外头站着,没有回神呢。
  “春和殿是太子寝宫。尔等闯宫是何居心,我一介妇人如何评判?”徐娘娘却丝毫也不肯就坡下驴。“唯有留待陛下圣裁——罪非我断,我又何能赦之?拜我也是无用,今日一切,我自当原本回报陛下。诸公请快自便预备大行皇帝丧仪吧!”
  她嫌恶地望了黄俨一眼,扭头吩咐左右道。“唯独把他看好了,可不要让他跑走!谁知这人一张嘴,又要颠倒黑白些什么。”
  话说的是黄俨,其实戳的还是一众大臣的心窝子。不过这些都是做老了官的,脸上微微一红也就若无其事了。因徐循撇得清,说得也在理,都知道求她无望,便均叩首而退,下去预备丧仪了。至于黄俨,自然也有人把他带去他该去的地方。
  等人都退全,偌大的春和殿又只剩徐娘娘和她的从人们了,徐娘娘双肩一松,这才松弛了下来,她双脚一软,若非左右搀扶几乎跌坐在地。闭着眼喘了几大口气,才缓过劲来,有气无力地问马十和孙嬷嬷,“我……我表现得怎么样,没丢太子宫的人吧!”
  马十笑得满脸都是牙齿,使劲冲徐娘娘竖大拇指。孙嬷嬷面上也绽开了一朵浅浅的菊花,她却还不忘纠正徐循,“贵人——娘娘错了,如今不是太子宫,是内宫了!”
  “噢……对……”徐循这才想起来,“大哥已经平安在北京登基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才不到一年啊,又去了一个天子。太子现在,已经变成了昔日在她心中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了……
  当然,这也意味着,徐循的太子才人,又快当到头了。
☆、分封
  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虽说南京宫宇没有故唐华清宫一带万千宫阙的气派,但自然也是巍峨大气庄严豪奢,只是迁都日久,门庭冷落,虽然去年也增派人手粉刷修饰了一番,但久无人气,未免有几分凄冷了。
  几个内官女使手捧攒盒,半弓着身子,碎步往春和殿方向踱了过去,而这寂静而庞大的宫殿中唯一热闹的一处地方,便为他们次第开出门来。几个中官、宫女迎了出来,把他们接进了锦绣千重的内殿里。
  “多谢皇后娘娘想着了。”徐循已经换下了孝服,穿着合适于初秋天气的青绫衫裙,“这才多久,又遣人赐了点心来。”
  的确,这攒盒看着简单朴素,其实却是‘京口瓜洲一水间’,从京城水路运到南京,特地赏赐给徐循的京中应季点心。迎头的女史南医婆满面笑意,“这是太后娘娘赏赐给您的。”
  皇后娘娘着人来送,徐循还可以怠慢点儿——毕竟是好姐妹嘛。这太后娘娘派人来赏,徐循就不敢托大了,忙整肃衣冠,北面而向端端正正地拜谢过了,方才起身和南医婆对坐着唠嗑说话。
  没有第一时间去北京奔丧,主要是因为徐循在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因为这些天来的操劳和压力,又‘病’了。再说,就是要上京,也得找南京留守的几个中官衙门给操办,南京这边兵荒马乱的,一时间也不知道去找谁好。索性就在春和殿里养病,而不是星夜回京去给大行皇帝披麻戴孝。
  其实也不能说是装病,这一阵子徐循都没有睡好,安心以后的确是发热无力了几天,不过这种压力病,大概心里宽松了以后,稍微再休养几日也就无妨了。只是徐才人此时对天家已经没有那么虔诚的孝敬贤惠之心,想到那些没完没了的哭跪礼仪,索性顺水推舟,就在床上多赖了几天。此时马十等人,是已经把她病倒的消息送上京了,嗣皇帝遂下令让她在南京安心养病,打发了侍女们过来照顾不说,还令柳知恩带了口谕来,其中自然是不少勉励温存之语了。
  改元是大事,连着两三个月肯定都少不得各种忙碌,徐循也不指望嗣皇帝能给她写信什么的了,能得一句口谕知道自己还没被忘记,她便挺满意的。虽说住在春和殿里,不能随意外出也是无聊,但因可以免去那无止尽的跪拜,这便都还是值得的。
  南医婆这次送赏过来,其实也有为徐循好好补补身子的使命在的,天子守孝二十七日,前天已经除服了。徐循等人也没有继续守制的道理,留神别穿得太鲜艳也就是了。他们身边服侍的宫人,也跟着沾光了,不必穿那白茫茫的素服,现在都是换上了青、褐色的袄子,也可以跟着主子们吃点荤腥肉碎了。
  “就是这一阵子太操心。”南医婆给徐循把过脉后下了结论,“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心补。只要能少用心思,多活动活动,没几个月也就能好起来了。”
  “廖太医也是这么说的。”孙嬷嬷在一边和南医婆搭话,“说是咱们贵人就是前一阵子心思太沉了——”
  “还叫贵人啊?”南医婆笑了,“该改口了吧。”
  嗣皇帝登基以后,徐循等人的身份自然也是水涨船高,宫里的规矩,太子、太孙宫里,除了正妃以外是没有娘娘的,皇上身边则不同了,即使只是美人,只要得宠,照旧是某娘娘。原太子妃虽然还没被册封——诏书还没下呢,但众人已呼为皇后娘娘,同理,徐循虽然还没被册封,但已经是可以按宫中惯例,称呼为娘娘了。
  孙嬷嬷看了徐循一眼,笑道,“我们贵人说了,还没受册封呢,不好越了规矩,随便乱叫的。”
  南医婆面上不由现出赞许之色,“从前和贵人同舟北上时,便知道贵人性子谨慎,日后成就当不可限量。如今是果然被我料中了。”
  虽说官方对徐循在南京的作为还没有表态,但宫里有点地位的人,谁不是心明眼亮?这一阵子,别说孙嬷嬷等近侍是喜气洋洋,就连北京来的信使,对徐循的态度都要比从前尊敬亲热了许多。南医婆怎么都是太后身边近人,这点眼色肯定还是有的。
  徐循本人却是有点宠辱不惊的态度,听到南医婆的夸奖,也不过是微微一笑,“太过奖了,我受不住啊……”
  她把话题给调开了,“一个人住在南京,也是怪寂寞的,不知医婆觉得,我何时可以动身回北呢?若是现在回去,指不定还能赶上大行皇帝的七七,我也能略尽绵薄孝心。”
  众人越发都流露出钦佩感动之色,交口夸奖徐循的纯孝,彼此这么客套了一番,南医婆才道,“贵人再多休息几天吧,等觉得自己好全了再动身也不迟,免得旅途劳顿,若是坐下病根来,可就不大好了。”
  也就是说,南医婆是把动身的时间交给徐循自己来安排了。更要往深了想,她也是隐隐约约地透了一句:徐循有点装病嫌疑的事,她是了然于胸,只是不会去拆穿而已……
  徐循也不担心南医婆会和太后搬弄什么口舌,两人相处了几年,对南医婆的为人,她还是很放心的。她笑着点了点头,“那我可得好好养养了。”
  南医婆也不免笑开了。“贵人真是沉得住气,竟是一点也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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