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校注本)第70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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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未了,只见人报:“宝姑娘来了。”二人忙说“快请”,宝钗已走进来。尤氏忙擦脸,起身让坐,因问:“怎么一个人忽然走进来,别的姊妹都不见?”宝钗道:“正是,我也没有见他们。只因今日我们奶奶身上不自在,家里两个女人也都因时症未起炕,别的靠不得,我今儿要出去陪着老人家夜里作伴。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么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横竖进来呢。所以来告诉大嫂子一声。”李纨听说,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看着李纨笑。
一时,尤氏盥洗已毕,大家吃面茶。李纨因笑着向宝钗道:“既这样,且打发人去请姨娘的安,问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亲自来瞧。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且打发人去到你那里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两天,还进来,别叫我落不是。”宝钗笑道:“落什么不是呢?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不曾卖放了贼。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过去,竟把云丫头请了来,你和他住一两日,岂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里去了?”宝钗道:“我才打发他们找你们探丫头去了,叫他同到这里来,我也明白告诉他。”
正说着,果然报:“云姑娘和三姑娘来了。”大家让坐已毕,宝钗便说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妈好了还来,就便好了不来也使得。”尤氏笑道:“这话又奇了,怎么撵起亲戚来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别人撵的,不如我先撵。亲戚们好,也不必要死住着才好。咱们倒是一家子亲骨肉呢,一个个不像乌眼鸡似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儿是那里来的晦气?偏都碰着你姐儿们气头儿上了。”探春道:“谁叫你趁热灶火来了?”因问:“谁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寻思道:“凤丫头也不犯合你怄气,是谁呢?”尤氏只含糊答应。
探春知他怕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别装老实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头的,你不必唬的这个样儿。告诉你罢,我昨日把王善保的老婆打了,我还顶着徒罪呢。也不过背地里说些闲话罢咧,难道也还打我一顿不成?”宝钗忙问:“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的事一一都说了。尤氏见探春已经说出来了,便把惜春方才的事也说了一遍。探春道:“这是他向来的脾气,孤介太过,我们再扭不过他的。”又告诉他们说:“今日一早不见动静,打听凤丫头病着,就打发人四下里打听王善保家的是怎么样。回来告诉我说,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顿打,嗔着他多事。”尤氏、李纨道:“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这种遮人眼目儿的事,谁不会做?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纨皆默无所答。一时,丫头们来请用饭,湘云、宝钗回房打点衣衫,不在话下。
尤氏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来京治罪等话。贾母听了,心中甚不自在。恰好见他姊妹来了,因问:“从那里来的?可知凤姐儿妯娌两个病着,今日怎么样?”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贾母点头叹道:“咱们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们八月十五赏月是正经。”王夫人笑道:“已预备下了。不知老太太拣那里好?只是园里恐夜晚风凉。”贾母笑道:“多穿两件衣服何妨?那里正是赏月的地方,岂可倒不去的?”
说话之间,媳妇们抬过饭桌,王夫人、尤氏等忙上来放箸捧饭。贾母见自己几色菜已摆完,另有两大捧盒内盛了几色菜,便是各房孝敬的旧规矩。贾母说:“我吩咐过几次蠲了罢,你们都不听。”王夫人笑道:“不过都是家常东西。今日我吃斋,没有别的孝顺。那些面筋、豆腐,老太太又不甚爱吃,只拣了一样椒油莼齑酱来。”贾母笑道:“我倒也想这个吃。”
鸳鸯听说,便将碟子挪在跟前。宝琴一一的让了,方归坐。贾母便命探春来同吃。探春也都让过了,便和宝琴对面坐下。侍书忙去取了碗箸。鸳鸯又指那几样菜道:“这两样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来,是大老爷孝敬的。这一碗是鸡髓笋,是外头老爷送上来的。”一面说,一面就将这碗笋送至桌上。贾母略尝了两点,便命:“将那几样着人都送回去,就说我吃了,以后不必天天送。我想吃什么,自然着人来要。”媳妇们答应着,仍送过去,不在话下。
贾母因问:“拿稀饭来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姐儿吃去。”又指着这一盘果子:“独给平儿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来吃了罢。”尤氏答应着,待贾母漱口、洗手毕,贾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说闲话行食,尤氏告坐吃饭。贾母又命鸳鸯等来陪吃。
贾母见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饭,因问说:“怎么不盛我的饭?”丫头们回道:“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馀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吃的做。”贾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米儿粥来。”众人都笑起来。
鸳鸯一面回头向门外伺候媳妇们道:“既这样,你们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去取。”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
一时,王夫人也去用饭。这里尤氏直陪贾母说话取笑到起更的时候,贾母说:“你也过去罢。”尤氏方告辞出来,走至二门外,上了车,众媳妇放下帘子来。四个小厮拉出来,套上牲口。几个媳妇带着小丫头子们先走,到那边大门口等着去了。这里送的丫鬟们也回来了。
尤氏在车内,因见自己门首两边狮子下放着四五辆大车,便知系来赴赌之人,向小丫头银蝶儿道:“你看,坐车的是这些,骑马的又不知有几个呢。”说着进府,已到了厅上,贾蓉媳妇带了丫鬟、媳妇,也都秉着羊角手罩接出来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们赌钱,也没得便。今儿倒巧,顺便打他们窗户跟前走过去。”众媳妇答应着,提灯引路。又有一个先去悄悄的知会伏侍的小厮们,不许失惊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来至窗下,只听里面称三赞四,耍笑之音虽多,又兼有恨五骂六,忿怨之声亦不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不得游玩,无聊之极,便生了个破闷的法子: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几位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因说:“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是无益,不但不能长进,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了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皆约定每日早饭后时射鹄子。贾珍不好出名,便命贾蓉做局家。这些都是少年,正是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一干游荡纨袴。因此大家议定,每日轮流做晚饭之主。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杀鸭,好似临潼斗宝的一般,都要卖弄自己家里的好厨役好烹调。
不到半月工夫,贾政等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了,武也当习,况在武荫之属。”遂也令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四人,于饭后过来,跟着贾珍习射一回,方许回去。
贾珍志不在此,再过几日,便渐次以歇肩养力为由,晚间或抹骨牌,赌个酒东儿,至后渐次至钱。如今三四个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大赌起来。家下人借此各有些利益,巴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局势。外人皆不知一字。
近日邢夫人的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所以也在其中。又有薛蟠,头一个惯喜送钱与人的,见此岂不快乐。这邢德全虽系邢夫人的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他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心,因此都叫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爷”。今日二人凑在一处,都爱抢快,便又会了两家,在外间炕上抢快。又有几个在当地下大桌子上赶羊。里间又有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间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此是前话。
且说尤氏潜至窗外偷看:其中有两个陪酒的小幺儿,都打扮的粉妆锦饰。今日薛蟠又掷输了,正没好气,幸而后手里渐渐翻过来了,除了冲账的,反赢了好些,心中自是兴头起来。贾珍道:“且打住,吃了东西再来。”因问:“那两处怎么样?”此时打天九、赶老羊的未清,先摆下一桌,贾珍陪着吃。
薛蟠兴头了,便搂着一个小幺儿喝酒,又命将酒去敬傻大舅。傻大舅输家没心肠,喝了两碗,便有些醉意,嗔着陪酒的小幺儿只赶赢家,不理输家了,因骂道:“你们这起兔子,真是些没良心的忘八羔子!天天在一处,谁的恩你们不沾?只不过这会子输了几两银子,你们就这么三六九等儿的了。难道从此以后,再没有求着我的事了?”众人见他带酒,那些输家不便言语,只抿着嘴儿笑。那些赢家忙说:“大舅骂的很是。这小狗攮的们都是这个风俗儿。”因笑道:“还不给舅太爷斟酒呢。”
两个小孩子都是演就的圈套,忙都跪下奉酒,扶着傻大舅的腿,一面撒娇儿说道:“你老人家别生气,看着我们两个小孩子罢。我们师父教的:不论远近厚薄,只看一时有钱的就亲近。你老人家不信,回来大大的下一注,赢了,白瞧瞧我们两个是什么光景儿。”说的众人都笑了。这傻大舅撑不住也笑了,一面伸手接过酒来,一面说道:“我要不看着你们两个素日怪可怜见儿的,我这一脚把你们的小蛋黄子踢出来。”说着,把腿一抬。两个孩子趁势儿爬起来,越发撒娇撒痴,拿着洒花绢子托了傻大舅的手,把那锺酒灌在傻大舅嘴里。傻大舅哈哈的笑着,一扬脖儿,把一锺酒都干了。因拧了那孩子的脸一下儿,笑说道:“我这会子看着,又怪心疼的了。”
说着,忽然想起旧事来,乃拍案对贾珍说道:“昨日我和你令伯母怄气,你可知道么?”贾珍道:“没有听见。”傻大舅叹道:“就为钱这件东西。老贤甥,你不知我们邢家的底里。我们老太太去世时,我还小呢,世事不知。他姐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居长,他出阁时,把家私都带过来了。如今你二姨儿也出了门子了,他家里也很艰窘。你三姨儿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就是来要几个钱,也并不是要贾府里的家私,我邢家的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你们就欺负我没钱。”贾珍见他酒醉,外人听见不雅,忙用话解劝。
外面尤氏等听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银蝶儿等笑说:“你听见了?这是北院里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见他亲兄弟还是这样,就怨不得这些人了。”
因还要听时,正值赶老羊的那些人也歇住了,要酒。有一个人问道:“方才是谁得罪了舅太爷?我们竟没听明白。且告诉我们,评评理。”邢德全便把两个陪酒的孩子不理的话说了一遍。那人接过来就说:“可恼!怨不得舅太爷生气。我问你:舅太爷不过输了几个钱罢咧,并没有输掉了,怎么你们就不理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邢德全也喷了一地饭,说:“你这个东西,行不动儿就撒村捣怪的。”
尤氏在外面听了这话,悄悄的啐了一口,骂道:“你听听这一起没廉耻的小挨刀的!再灌丧了黄汤,还不知唚出些什么新样儿的来呢。”一面便进去卸妆安歇。至四更时,贾珍方散,往佩凤房里去了。
次日起来,就有人回:“西瓜、月饼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贾珍吩咐佩凤道:“你请奶奶看着送罢,我还有别的事呢。”佩凤答应去了,回了尤氏,一一分派,遣人送去。
一时,佩凤来说:“爷问奶奶,今儿出门不出门?说咱们是孝家,十五过不得节,今儿晚上倒好,可以大家应个景儿。”尤氏道:“我倒不愿意出门呢,那边珠大奶奶又病了,琏二奶奶也躺下了,我再不去,越发没个人了。”佩凤道:“爷说,奶奶出门,好歹早些回来,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既这么样,快些吃了,我好走。”佩凤道:“爷说早饭在外头吃,请奶奶自己吃罢。”尤氏问道:“今日外头有谁?”佩凤道:“听见外头有两个南京新来的,倒不知是谁。”说毕,吃饭更衣,尤氏等仍过荣府来,至晚方回去。
果然贾珍煮了一口猪,烧了一腔羊,备了一桌菜蔬果品,在汇芳园丛绿堂中,带领妻子、姬妾先吃过晚饭,然后摆上酒,开怀作乐赏月。将一更时分,真是风清月朗,银河微隐。贾珍因命佩凤等四个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搳拳。饮了一会,贾珍有了几分酒,高兴起来,便命取了一支紫竹箫来,命佩凤吹箫,文花唱曲,喉清韵雅,甚令人心动神移。唱罢,复又行令。
那天将有三更时分,贾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喝茶、换盏更酌之际,忽听那边墙下有人长叹之声。大家明明听见,都毛发竦然。贾珍忙厉声叱问:“谁在那边?”连问几声,无人答应。尤氏道:“必是墙外边家里人,也未可知。”贾珍道:“胡说!这墙四面皆无下人的房子,况且那边又紧靠着祠堂,焉得有人?”
一语未了,只听得一阵风声,竟过墙去了。恍惚闻得祠堂内槅扇开阖之声,只觉得风气森森,比先更觉凄惨起来。看那月色时,也淡淡的,不似先前明朗。众人都觉毛发倒竖。贾珍酒已吓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拿得住些,心里也十分警畏,便大没兴头。勉强又坐了一会,也就归房安歇去了。
次日一早起来,乃是十五日,带领众子侄,开祠行朔望之礼。细察祠内,都仍是照旧好好的,并无怪异之迹。贾珍自为醉后自怪,也不提此事。礼毕,仍旧闭上门,看着锁禁起来。
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里坐着说闲话儿,与贾母取笑呢;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贾珍方在挨门小杌子上告了坐,侧着身子坐下。
贾母笑问道:“这两日你宝兄弟的箭如何了?”贾珍忙起身笑道:“大长进了,不但式样好,而且弓也长了一个劲。”贾母道:“这也够了,且别贪力,仔细努伤着。”贾珍忙答应了几个“是”。贾母又道:“你昨日送来的月饼好。西瓜看着倒好,打开却也不怎么样。”贾珍陪笑道:“月饼是新来的一个饽饽厨子做的,我试了试果然好,才敢做了孝敬来的。西瓜往年都还可以,不知今年怎么就不好了。”贾政道:“大约今年雨水太勤之过。”
贾母笑道:“此时月亮已上来了,咱们且去上香。”说着,便起身扶着宝玉的肩,带领众人齐往园中来。当下园子正门俱已大开,挂着羊角灯。嘉荫堂月台上焚着斗香,秉着烛,陈设着瓜果、月饼等物。邢夫人等皆在里面久候。真是月明灯彩,人气香烟,晶艳氤氲,不可名状。地下铺着拜毡锦褥。贾母盥手上香拜毕,于是大家皆拜过。贾母便说:“赏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往那山上的大花厅上去。众人听说,就忙着在那里铺设。贾母且在嘉荫堂中吃茶少歇,说些闲话。
一时人回:“都齐备了。”贾母方扶着人上山来。王夫人等因回说:“恐石上苔滑,还是坐竹椅上去。”贾母道:“天天打扫,况且极平稳的宽路,何不疏散疏散筋骨也好。”于是贾赦、贾政等在前引导,又是两个老婆秉着两把羊角手罩,鸳鸯、琥珀、尤氏等贴身搀扶,邢夫人等在后围随。从下逶迤不过百馀步,到了主山峰脊上,便是一座敞厅。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厅前平台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围屏隔做两间。凡桌椅形式皆是圆的,特取团圆之意。上面居中贾母坐下,左边贾赦、贾珍、贾琏、贾蓉,右边贾政、宝玉、贾环、贾兰,团团围坐,只坐了半桌,下面还有半桌馀空。
贾母笑道:“往常倒还不觉人少,今日看来,究竟咱们的人也甚少,算不得什么。想当年过的日子,今夜男女三四十个,何等热闹。今日那有那些人?如今叫女孩儿们来坐那边罢。”于是令人向围屏后邢夫人等席上,将迎春、探春、惜春三个叫过来。贾琏、宝玉等一齐出坐,先尽他姊妹坐下,然后在下依次坐定。
贾母便命折一枝桂花来,叫个媳妇在屏后击鼓传花:若花在手中,饮酒一杯,罚说笑话一个。于是先从贾母起,次贾赦……一一接过。鼓声两转,恰恰在贾政手中住了,只得饮了酒。众姊妹弟兄都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心里想着:“倒要听是何笑话儿。”贾政见贾母欢喜,只得承欢。方欲说时,贾母又笑道:“要说的不笑了,还要罚。”贾政笑道:“只得一个,若不说笑了,也只好愿罚。”贾母道:“你就说这一个。”
贾政因说道:“一家子,一个人最怕老婆。”只说了这一句,大家都笑了,因从没听见贾政说过,所以才笑。贾母笑道:“这必是好的。”贾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先多吃一杯。”贾母笑道:“使得。”贾赦连忙捧杯,贾政执壶,斟了一杯。贾赦仍旧递给贾政,贾赦旁边侍立。贾政捧上,安放在贾母面前。贾母饮了一口。贾赦、贾政退回本位。
于是贾政又说道:“这个怕老婆的人,从不敢多走一步。偏偏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买东西,便见了几个朋友,死活拉到家里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醒了,后悔不及,只得来家赔罪。他老婆正洗脚,说:‘既是这样,你替我舔舔就饶你。’这男人只得给他舔,未免恶心要吐。他老婆便恼了,要打,说:‘你这样轻狂!’吓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说:‘并不是奶奶的脚腌臜,只因昨儿喝多了黄酒,又吃了月饼馅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说得贾母和众人都笑了。贾政忙又斟了一杯,送与贾母。贾母笑道:“既这样,快叫人取烧酒来,别叫你们有媳妇的人受累。”众人又都笑起来。只贾琏、宝玉不敢大笑。
于是又击鼓,便从贾政起,可巧到宝玉鼓止。宝玉因贾政在坐,早已踧踖不安,偏又在他手中,因想:“说笑话,倘或说不好了,又说没口才;说好了,又说正经的不会,只惯贫嘴,更有不是。不如不说。”乃起身辞道:“我不能说,求限别的罢。”贾政道:“既这样,限个‘秋’字,就即景做一首诗。好便赏你;若不好,明日仔细!”贾母忙道:“好好的行令,怎么又做诗?”贾政陪笑道:“他能的。”贾母听了,说:“既这样,就做。快命人取纸笔来。”贾政道:“只不许用这些‘水’、‘晶’、‘冰’、‘玉’、‘银’、‘彩’、‘光’、‘明’、‘素’等堆砌字样。要另出主见,试试你这几年情思。”
宝玉听了,碰在心坎儿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纸上写了,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点头不语。贾母见这般,知无甚不好,便问:“怎么样?”贾政因欲贾母喜欢,便说:“难为他。只是不肯念书,到底词句不雅。”贾母道:“这就罢了。就该奖励,以后越发上心了。”贾政道:“正是。”因回头命个老嬷嬷出去:“吩咐小厮们,把我海南带来的扇子取来,给两把与宝玉。”宝玉磕了一个头,仍复归坐行令。
当下贾兰见奖励宝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呈与贾政看。贾政看了,更觉欣喜,遂并讲与贾母听时,贾母也十分欢喜,也忙令贾政赏他。
于是大家归坐,复行起令来。这次贾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说笑话。因说道:“一家子,一个儿子最孝顺。偏生母亲病了,各处求医不得,便请了一个针灸的婆子来。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说是心火,一针就好了。这儿子慌了,便问:‘心见铁就死,如何针得?’婆子道:‘不用针心,只针肋条就是了。’儿子道:‘肋条离心远着呢,怎么就好了呢?’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作父母的,偏心的多着呢。’”众人听说,也都笑了。贾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这婆子针一针就好了。”贾赦听说,自知出言冒撞,贾母疑心,忙起身,笑与贾母把盏,以别言解释。
贾母亦不好再提,且行令。不料这花却在贾环手里。贾环近日读书稍进,亦好外务。今见宝玉做诗受奖,他便技痒,只当着贾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纸笔来,立就一绝,呈与贾政。贾政看了,亦觉罕异,只见词句中终带着不乐读书之意,遂不悦道:“可见是弟兄了:发言吐意,总属邪派。古人中有‘二难’,你两个也可以称‘二难’了。就只不是那一个‘难’字,却是做‘难以教训’的‘难’字讲才好。哥哥是公然温飞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为曹唐再世了。”说得众人都笑了。
贾赦道:“拿诗来我瞧。”便连声赞好道:“这诗据我看,甚是有气骨。想来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时,就跑不了一个官儿的。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所以我爱他这诗,竟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因回头吩咐人去取自己的许多玩物来,赏赐与他。因又拍着贾环的脑袋笑道:“以后就这样做去,这世袭的前程就跑不了你袭了。”贾政听说,忙劝说:“不过他胡诌如此,那里就论到后事了?”
说着,便斟了酒,又行了一回令。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自然外头还有相公们候着,也不可轻忽了他们。况且二更多了,你们散了,再让姑娘们多乐一会子,好歇着了。”贾政等听了,方止令起身,大家公进了一杯酒,才带着子侄们出去了。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过阴去了——即死到阴间去了。这里是针对李纨对眼前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而开玩笑。​
趁热灶火——比喻凑热闹。​
椒油莼齑(chún
jī机)酱——即切碎的莼菜腌菜,吃时又用花椒油拌过。​
红稻米——参见第四十二回“御田粳米”注。​
羊角手罩——手提小灯笼。参见第十四回“明角灯”注。​
鹄(gǔ古)子——射箭的靶子。
鹄:本义为箭靶的中心。引申以泛指箭靶。《仪礼·大射》:“遂命量人巾车张三侯,大侯之崇见鹄于参,参见鹄于干,干不及地武。”郑玄注:“鹄,所射之主。”​
临潼斗宝——春秋时故事,未见正史和野史记载,仅见于元、明戏剧,而以《孤本元明杂剧·临潼斗宝》所写最详。该剧写秦穆公欲称霸天下,邀请十七国诸侯大会于临潼(在今陕西),各出传国之宝比斗,结果楚国伍子胥以举鼎制伏了秦穆公。这里借喻贾珍等一群纨袴子弟争强好胜,比富斗阔。​
武荫——凭借先人的武功而获得世袭官爵。​
抢快——以骰子作游戏或赌博的一种。其玩法是用六颗骰子,以一定的组合,定出“开”数(即分数),以“开”数多者为胜。​
打天九——是用牙牌作赌博的名目。其玩法是以四人为一局,用牙牌三十二张,每人得八张,以大打小。其牌分文武,文牌以天牌为尊,武牌以九点为尊,故称“打天九”。​
兔子——娈童(男妓)的别称。或谓月中有兔,而月为阴之精;或谓兔子为雌雄同体,望月而孕:故以兔子代指以男作女之娈童。​
朔望之礼——旧俗每逢农历初一、十五,在祠堂祭祀祖先。​
“真是”四句——晶艳:明亮美丽。
氤氲:形容浓烈的香味。
名状:形容,描述。
这四句是说中秋夜的嘉荫堂皓月当空,灯光焕彩,香烟缭绕,香气迷漫,难以用语言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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í促及)
——恭敬而又侷促不安的样子。​
二难——典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东汉陈寔有二子:长名元方,次名季方。后来陈元方之子陈长文与陈季方之子陈孝先各论其父功德,争持不下,去问祖父陈寔,陈寔说:“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原指陈元方、陈季方兄弟二人才德皆优,难分高下。这里反用其意,只借“二难”的字面意义,比喻宝玉、贾环为不务正业的难兄难弟。故说“不是那一个‘难’字,却是做‘难以教训’的‘难’字讲才好”。​
温飞卿──唐代诗人温庭筠的字。参见第四十九回“杜工部之沉郁……李义山之隐僻”注。​
曹唐──字尧宾。唐代桂州(今广西桂林)人。先出家,后还俗,举进士及第,曾任推事之类的小官。其诗、文、赋皆工,尤以组诗《游仙诗》百馀首最为著名。​
寒窗萤火——泛指刻苦读书。
寒窗:即冬夜借窗户上射进来的雪光读书。典出《文选·卷三八·任昉〈为萧扬州荐士表〉》李善注引《孙氏世录》:“孙康家贫,常映雪读书。清介,交游不杂。”事又见《宋齐语》(见《初学记》卷二引、《艺文类聚》卷二引、《太平御览》卷一二引)、《南史·范云传附孙伯翳》,文字略异。又《太平广记·卷二三五·孙伯翳》引《谈薮》则谓“映雪读书”为孙康之子孙伯翳事,文曰:“齐太原孙伯翳,家贫,尝映雪读书,放情物外,栖志丘壑。”
萤火:即夏夜借萤火虫的微光读书。典出《晋书·车胤传》:“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又见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见《艺文类聚》卷九七引),文作:“车胤字武子,学而不倦。家贫,不常得油,夏日用练囊盛数十萤火,以夜继日焉。”​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馆联诗悲寂寞
话说贾赦、贾政带领贾珍等散去不提。
且说贾母这里命将围屏撤去,两席并作一席。众媳妇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陈设一番。贾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坐下,团团围绕。贾母看时,宝钗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家去圆月;且李纨、凤姐二人又病。少了这四个人,便觉冷清了好些。
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都是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热闹。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笑说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撂下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个人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说毕,不觉长叹一声,随命拿大杯来斟热酒。
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团圆,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儿们虽多,终不似今年骨肉齐全的好。”贾母笑道:“正是为此,所以我才高兴。拿大杯来吃酒,你们也换大杯才是。”邢夫人等只得换上大杯来。因夜深体乏,且不能胜酒,未免都有些倦意。无奈贾母兴犹未阑,只得陪饮。贾母又命将毡毯铺在阶上,命将月饼、西瓜、果品等类,都叫搬下去,命丫头、媳妇们也都团团围坐赏月。
贾母因见月至天中,比先越发精彩可爱,因说:“如此好月,不可不闻笛。”因命又将十番上女子传来。贾母道:“音乐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远远的吹起来就够了。”说毕,刚才去吹时,只见跟邢夫人的媳妇走来,向邢夫人说了两句话。贾母便问:“什么事?”邢夫人便回说:“方才大老爷出去,被石头绊了一下,歪了腿。”贾母听说,忙命两个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辞起身。
贾母便又说:“珍哥媳妇也趁便儿就家去罢,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贾母笑道:“使不得。你们小两口儿今夜要团团圆圆的,如何为我担搁了?”尤氏红了脸,笑道:“老祖宗说的我们太不堪了。虽是我们年轻,已经是二十来年的夫妻,也奔四十岁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满。陪着老太太玩一夜是正理。”贾母听说,笑道:“这话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满。可怜你公公已死了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该罚我一大杯。既这样,你就别送,竟陪着我罢。叫蓉儿媳妇送去,就顺便回去罢。”尤氏说给贾蓉媳妇,贾蓉媳妇答应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门,各自上车回去,不在话下。
这里众人赏了一会桂花,又入席换暖酒来。正说着闲话,猛不防,那壁里桂花树下呜咽悠扬,吹出笛声来。趁着这明月清风,天空地静,真令人烦心顿释,万虑齐除,肃然危坐,默然相赏。听约两盏茶时,方才止住。大家称赞不已。于是遂又斟上暖酒来。贾母笑道:“果然好听么?”众人笑道:“实在好听。我们也想不到这样,须得老太太带领着,我们也得开些心儿。”贾母道:“这还不大好。须得拣那曲谱越慢的吹来,越好听。”便命斟一大杯酒,送给吹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细细的吹一套来。
媳妇们答应了,方送去,只见方才看贾赦的两个婆子回来说:“瞧了,右脚面上白肿了些。如今调服了药,疼的好些了,也没大关系。”贾母点头叹道:“我也太操心。打紧说我偏心,我反这样。”
说着,鸳鸯拿兜巾与大斗篷来,说:“夜深了,恐露水下了,风吹了头,坐坐也该歇了。”贾母道:“偏今儿高兴,你又来催。难道我醉了不成?偏要坐到天亮。”因命再斟来;一面戴上兜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饮,说些笑话。只听桂花阴里又发出一缕笛音来,果然比先越发凄凉。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众人不禁伤感,忙转身陪笑,说话解释,又命换酒止笛。
尤氏笑说道:“我也就学了一个笑话,说给老太太解闷儿。”贾母勉强笑道:“这样更好,快说来我听。”尤氏乃说道:“一家子养了四个儿子:大儿子只一个眼睛;二儿子只一个耳朵;三儿子只一个鼻子眼;四儿子倒都齐全,偏又是个哑吧。”
正说到这里,只见席上贾母已矇眬双眼,似有睡去之态。尤氏方住了,忙和王夫人轻轻叫醒。贾母睁眼笑道:“我不困,白闭闭眼养神。你们只管说,我听着呢。”王夫人等道:“夜已深了,风露也大,请老太太安歇罢了。明日再赏,十六月色也好。”贾母道:“什么时候?”王夫人笑道:“已交四更,他们姊妹们熬不过,都去睡了。”
贾母听说,细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一人在此。贾母笑道:“也罢。你们也熬不惯,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倒省心。只是三丫头可怜,尚还等着。你也去罢,我们散了。”说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坐竹椅小轿,两个婆子搭起,众人围随,出园去了,不在话下。
这里众媳妇收拾杯盘,却少了个细茶杯,各处寻觅不见。又问众人:“必是失手打了,撂在那里。告诉我,拿了磁瓦去交,好作证见;不然,又说偷起来了。”众人都说:“没有打碎。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细想想,或问问他们去。”一语提醒了那媳妇,笑道:“是了,那一会记得是翠缕拿着的,我去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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