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校对)第406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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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彪好奇之下走过去,还被人塞了两份。
“《汉亡论》?”
“《过汉论》?”
拢共五篇文章,从不同角度叙述了汉德已尽这个事实,除却回忆汉成、哀以来七亡七死,指出新朝之弊实发端于汉之外,也有讲述如今诸汉荒谬的……
尽是第五伦御用文人的作品,杜笃、伏隆等人文才本就优异,如今文章经过润色修正后,已颇为优秀。王隆得第五伦授予写的那篇,更不逊色于班彪文章,成了一柄柄利剑,每个字都戳在他心窝里。
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第五伦考策论的居心,但见三公九卿官署都发了不少,班彪顿时急了,第五伦究竟是动用了多少人手,一夜之间抄了这么多?
“这些文章……来自何处?”
“来自少府,听说大王令工匠作器械,自此不需抄写,一篇文章,一日就能复制百份!”
“日印百份、千份?”
这是降维打击啊,班彪不镇定了,面色愈发难看,相比之下,自己披星戴月,日抄两份算什么啊……
再低头去看,只觉得每个字都是第五伦和他的御用文人们对自己的嘲笑,这些字并非用手慢慢抄写,是没有灵魂的官样文章。
但他却不敢当众撕毁,只将其递给旁人,自己则蹒跚着走出宫,再请一天休沐。
然而长安城的士人,也开始在里巷散播这些东西,热烈讨论,声音嗡嗡入耳,有人关心的是,两年后的文官考试是否会以这些文章为模板,也有人念着那些“汉德已尽”的证据,深以为然。
第五伦将两项重大科技突破组合在一起,构成自己的宣发武器,让工匠们加班加点造纸开印,先印个上千份,在长安太学、五陵士林里传,最通俗易懂的那篇是承宫所作,可以让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除此之外,还让人写了些适合在街头散播的八卦文章,诸如卢芳本胡种,认匈奴单于为丈人行,做了儿皇帝,这胡儿编造的世系错漏百出,名为汉帝,实为汉奸;刘婴是傻子,文章夸大了其痴傻程度,还编造说,与其“皇后”同房还要几个傅姆帮忙指导;刘玄是无寸功而窃取汉帝之位,生活荒淫无度。刘子舆是假冒,自汉末以来,天下已经出了五十三个刘子舆云云……
这才是普通人能听懂并感兴趣的事啊,农忙已过,一些百姓闲着也闲着,晒太阳之余,凑在亭里听个热闹也不错。
粗俗,污蔑!班彪肺都快气炸了,民智愚昧,竟然信了这些小道消息,但诸汉确实不争气,至今还没一个能承汉高事业的明君出现。
他憋着气,又不能与人辩论,脸色憋得铁青,只回到了居所后,竟是呕出了一口黑血,趴在桶边,竟嚎嚎大哭起来。
“悲乎,我现在明白了,何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
四月份时,第五伦的宣传册子已经和大批新制的夏衣一起,送到了前线。
“真是好物什。”奉命率军征讨上党郡的前将军景丹,见到此物后啧啧称奇,一篇篇翻阅起来。
“这些文章,城内那些跟着鲍永,想一心为汉尽忠殉命之人,当真应该看看!”
景丹抬起头,望向被围了三阙的上党首府:长子城。
从三月份开始,短短一月时间,上党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此郡隶属于并州,西边是河东的汾水盆地,东边越过太行山是河北平原,上党居于两者中间,郡地极高,与天为党,故曰上党,为两河要会,自战国以来攻守重地也。
秦、赵两国就为了此处,打了长平之战,当秦国全取上党,遂居高临下,制三晋之命,汉初韩信收上党,乃下井陉。
上党虽是四塞之固,东带三关,但西边面对河东时,除却一些丘陵外,并无太好的防御,更何况北汉政权已经大乱:刘子舆在迎亲路上忽然失踪,真定王与赵王相互指着,甚至爆发了战争,广阳王彷徨不知所措,而东边的铜马军则开始西进。
这节骨眼上,谁还管上党鲍太守死活?鲍永现在就是没有赵军援助的韩将冯亭,面对魏军举大军来击,只能节节败退,守于长子城。
奉命来到前线劳军的是郎官伏隆,郎官们经过一月培训后,被安排到了不同的岗位上,用第五伦的话说就是”实习“,伏隆因刚毅有节,被第五伦遣去典客官署。
到了典客任职,伏隆才明白为何冯衍身为元从,明明很努力想混上丞相之位,却越来越被边缘化。
他对魏王不顾汉中感到不满,直言这样会重蹈三秦王覆辙,开始夸大蜀军力量,吹嘘李熊之智,公孙之才。魏王没理会,展示岑彭之奏言,让冯衍驳之。冯衍最终没争过岑彭,就在酒后与郎官们说什么“吾入蜀之劳,毁于一旦”,颇为委屈。
他不敢怪魏王,遂将怒火转向岑彭,看不起这“降虏”,以为行伍老卒之见,坏了大事,以后若叫公孙述坐大,岑彭是要负全责的!
怎么,封侯加邑,一世富贵不够,还非得拜个丞相,当爹妈供着哄着才满意?
核心位置有限,有进就会有出,有的人登上热炕,也有人要下去坐冷板凳,决于上意。
后来冯衍总算后知后觉,领会魏王先取北方的战略意图后,又请命东行,吹嘘用三寸之舌,可以说得上党、太原投降,不废一兵一卒。
魏王只评了一句:“余以兵道取天下,将士征伐为主,纵横为辅。敬通劳苦功高,暂且在家休沐安逸富贵,不必奔波了。”
反手却点了伏隆来前线,魏王喜欢此子办事牢靠,又熟悉河北人物,一是一二是二,不会乱整幺蛾子。
有些人啊,少用他,反而是在救他。
伏隆道:“冯典客与鲍永为友,请命来劝降鲍永,然大王未允。大王说,鲍永偏执之人,欲劝其弃汉降魏,何其难也,不必白跑一趟。”
“冯典客只修书一封,由下吏带至此处。”
“大王没有说错,鲍永本人确实不可能降服。”
景丹这些时日算是见识到这个人的死硬了,鲍永有一定能力,曾大破本地的青犊流寇,被北汉封为中阳侯,且衣着朴素,爱护民众兵卒,没有什么可挑剔的点。若是在太平世道,景丹很乐意和鲍永结交,把酒言欢,但如今却兵戈相向……
“各为其主罢了。”
景丹如此想着,让人在土山上,将冯衍的帛信,连同第五伦的许多宣传册子射入长子城中。
冯衍写来的信,是专门针对鲍永的,只说汉时民有七亡而无一得,民有七死而无一生,今人以为汉时一片晏然,以此为由拥护汉帝,实在是荒谬。
而这句话正是鲍永之父所言,被昏聩的汉哀帝下狱,又被王莽处死,杀鲍宣者不独王莽,亦是汉哀、董贤这昏君乱臣,如今反为汉尽忠,岂不谬哉?
又言,北汉自诩正统,然而塞北失陷,不出兵收复,上党被围,不出兵救援。兵威丧尽,国权日损,四方背叛,铜马西侵。刘子舆音信全无,恐怕凶多吉少,就算他还活着,亦是假刘,难道鲍永还要为殉节不成?
而魏王已定三辅,河东、北地从风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
若以上党一郡为敌,这是蚍蜉撼树,早晚事败身危,还请三思!
过了一日,城内射了回信,景丹打开一看,顿时笑了。
“鲍君长说,他与冯衍就此绝交。”
这封信,除却斥责冯衍欺骗朋友,背信弃义,将其骂得狗血淋头外,当真是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叫景丹看了都有些喜欢。
“永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临盟,拟以曲戟,不易其辞;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
“大丈夫动则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
“仆虽驽怯,岂苟贪生而畏死之辈!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志也。”
立场如此坚定,看来不死不休,是免不了了。
看到这,景丹皱起眉来,值得注意的是,鲍永的信中,还透露了一个在景丹看来,颇不可信的消息。
鲍永坚信他侍奉汉帝刘子舆是真正的天子,但刘子舆如今去处成了个迷,有人说他在真定王那边,有人说被赵王软禁,有人说他死了,可鲍永这信中却扬言……
“诸王虽乱政,然吾主已东狩信都,得铜马众数十万附从,号曰‘铜马帝’,不日西驱来救上党,匡复汉宇!”
第374章
铜马帝
半月前,四月初,河北冀州和成郡、下曲阳城。
王莽将汉时巨鹿一分为二,南边还是巨鹿,北面的郡叫和成。
和成太守名叫邳彤,字伟君,河北信都人,亦是汉时二千石世家,新末大乱之际,邳彤和大姓耿氏合作,保全了全郡,后又归顺北汉朝廷,在乱世里稍得安定。
可如今,这份虚幻的安宁已被铜马军击破,短短一个月,有了刘子舆做招牌后,和成郡各县尽为铜马攻占。连郡中第一大姓耿氏所在的宋子也已沦陷,亏得耿氏族人大多陆续转移到魏郡去了,稍稍保全。
剩下的豪族要么退守坞堡,或者直奔郡治下曲阳而来,这是一座坚城,他们希望能得到太守邳彤的保护。
现在邳彤只觉得,自己成了洪流中的一颗石头,放眼城下,无边无际,都是衣衫褴褛的铜马流寇,将城池团团围住。
有多少人?三万、五万?而邳彤手下只有两千郡兵,就算将男丁全聚集起来上城墙,也不过数千。
铜马也不欲强攻,自有位手持旌节的使者来叫门,坐着吊篮上了城池。
“邳太守,陛下令我来传诏,望你打开下曲阳城门,迎接王师,此月以来各县的负隅顽抗,陛下可既往不咎。”
作为“刘子舆”最信任的大臣、使者,自从两个月前在信都与铜马合流后,这已经是杜威持皇命劝降的第七个城池了。
“看来传言是真的,陛下当真东狩铜马。”
邳彤一直拒绝相信刘子舆跑到了铜马军中,如今看来,这确实是事实,难怪他的老朋友,信都太守李忠归服得那么快?
但邳彤没有乖乖就范,而是带着不解与愤懑,反问杜威:“陛下当真知道,自己在做何事?”
邳彤虽与耿纯家有交情不假,但乱世之初,他也曾是一个坚定的复汉派。
“想当初,天下人对王莽暴政深恶痛疾,深受其害。是故燕赵吏民歌吟思汉久矣,孝成皇帝遗腹子之事在本地多有散播,是故嗣兴皇帝登基即位,举尊号而河北响应,官吏清宫,百姓除道以迎之。一夫荷戟大呼,则新莽残余无不捐城遁逃,虏伏请降。旬月之内,幽冀二十余郡皆尊诏令,自上古以来,从未见感物动民到此种程度者。”
要说邳彤没有丝毫触动,那是不可能的,后来即便耿纯暗暗写信拉拢,告诉他,刘子舆,不过是冒名顶替之辈。
但邳彤还是将信将疑,只对“北汉”的期望却越来越低,河北三刘争权夺利,最后更闹出了皇帝失踪,诸王内战的笑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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