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校对)第527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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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原毓宗和陈新甲只所以青睐娄光先,并不是因为他的人,而是因为他的银子——这些事,当然不是娄光先本人愿意交代的,而是他不得不交代,因为他震惊的发现,审讯他的锦衣卫竟然将他的祖宗八代都已经调查清楚了。从游击到副将之中的一些伪报战绩和徇私舞弊、倒卖军粮,甚至他藏财的几个地方,竟然全都在锦衣卫面前的那几张信笺上,看完之后,他满头大汗,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为了活命,他竹筒倒豆子般的全说了。
  娄光先的副将是买来的,兵部有责任,身为兵部侍郎的张凤翔,自然很是尴尬。
  另外的,有一件事,他犹豫着,是不是要提醒太子?
  就像娄光先能成为副将是托原毓宗的关系一样,原毓宗能成为巡抚,也是托了一个人,那就是当朝首辅周延儒。虽然没有证据,也没有听闻,但张凤翔却隐隐能猜到,原毓宗应该是送银子给周延儒了,一旦拿下原毓宗,原毓宗胡说八道,供出首辅,朝廷处置还是不处置呢?一旦到了御前,反周和拥周的人马,必然会有一场大争执,闹不好就会演变成党争,太子身为证据的发现者,自然是要被卷入的,而一旦卷入,太子就无法超然了……
  这对储君来说,绝不是好事。
  对刚刚稳定的朝局来说,就更不是好事了。
  但要阻止太子问案,却也不是太容易,如果没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太子是绝对不会住手的。
  说不得太子还会疑心他是周延儒的人。
  想着想着,张凤翔就满头大汗滚滚而下,他是兵部的老官吏,没做过地方巡抚,在朝中也没有什么靠山,对“党争”一向是敬而远之,因为他无害,所以才能一直担任兵部侍郎,而一旦他出言阻止太子,就等于是要介入党争了……
  张凤翔满头大汗,不知道如何是好之时,中军佟定方将原毓宗三人带上楼来。
  经过几个小时的折腾,娄光先和杨维翰已经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耷拉着脑袋,面如死灰,身上的盔甲也都已经被剥去,穿着棉服的内衬,头发凌乱,见到太子,就高呼饶命。
  原毓宗倒还是官服官帽,见到太子时,依然假装镇定,向太子深鞠行礼——他是巡抚,挂右都御史的衔,虽然天津是小地,不能称“封疆大吏”,但却也不是轻易能动的。
  朱慈烺冷冷注视,令人将娄光先和杨维翰两人的供词交给他看。
  “污蔑!全是污蔑!”
  只看了几页,原毓宗就脸色大变,眼中的镇定再也无法伪装,他一把扔了供词,扑通跪在地上,向太子喊冤。
  太子却并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脚步声音,两个武襄左卫押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上楼来,那中年人哭丧着脸,见到原毓宗就哭:“老爷……”
  这一声,差点把原毓宗的魂都叫走了。
  原来,正是他府中的管家。
  原毓宗意识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只是娄光先和杨维翰,他自己的府邸怕也是被抄了,但他不是武人,而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右都御史,一方巡抚,罪行也没有明确,太子怎么可以不通过朝廷,没有圣旨,就抄他的家?
  管家不但是他的管家,也知道他很多的机密,看管家的样子,应该已经是全说了。
  一瞬间,原毓宗身体冰冷,眼睛发黑——家中财物被搜出,管家交代,意味着他“贪官”的名号板上钉钉,谁也无法再替他辩解,等待他的,必然是下狱论罪的最坏结果。不管太子做的是对是错,他的错,已经是无法隐藏,大白于天下了。
  而太子是国本,是未来的皇帝,意味着他就算不死,也将永无出头之日了。
  “原毓宗,你还有何话说?”问话的不是太子,而是太子身边的贴身太监唐亮。
  原毓宗瘫坐在地上,抬起他满是冷汗的头颅,缓缓道:“臣无话可说。但臣有一事不明。”
  太子点头。
  “臣是崇祯元年的进士,自为官以来,兢兢业业,虽然臣确实收了一些不该收的银子,坏了名节,但臣扪心自问,自以对得住朝廷的任命,臣在天津四年,天津兵事虽然难称振作,但却也没有颓败,若是有战事,津兵还是有一战能力的,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所以臣不平啊,娄光先和杨维翰两人的恶状,殿下为什么一定要牵连到臣的身上?臣是哪里做的不对啊,若是殿下能够告知,就算是死,臣也无憾了……”原毓宗道。
  不管是破罐子破摔,还是要死个明白,原毓宗还是有一定胆气的,也怪不得他在崇祯十七年能笼络重将,控制住天津。
  “大胆!”
  唐亮怒。
  一个罪臣,居然向太子发问,简直反了。
  朱慈烺却抬起右手,阻止了唐亮的呵斥,目光缓缓扫过跪在楼中的三人罪臣,沉思了一下,缓缓道:“不止是原毓宗,想必你们二人心中也有同样的不平,为什么我们只是做了大部分武将都在做的事情,占空额,吃空饷,贪图享乐,他们都没有事,我们却这么倒霉被太子撞上了?这就好像是隔墙扔砖,被砸中的人只是运气不好而已,并不表示那些没被砸中的人更清白……”
  张凤翔捻着胡须静听,越想越觉得,太子“隔墙扔砖”的比喻实在是太妙,太贴切了。
  天下贪官那么多,只要制度不改,不堵上贪墨的漏洞,被抓到的,永远都只能用运气两字来解释。
  “但本宫要和你们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你们自认倒霉也罢,不平也罢,归根结底,是在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那些人现在没有被抓到,并不表示以后不会被抓到。终有一天,会轮到他们的,也终有一天,我大明朝的贪官污吏会销声匿迹,占空额,吃空饷不再会是常态,清廉勤政有操守,成为我大明官员的主流……”朱慈烺的声音飘的很远,像是在说一个信念,又像是在说一个理想。
  “殿下说的太好了。”张凤翔激动的站起,深深行礼。
  朱慈烺点点头,目光望向原毓宗:“让他画押,带下去吧。”
  原来,刚才原毓宗所说,一直都有文书在记录,此时听到太子的命令,立刻拿着供词上前,令原毓宗画押,原毓宗倒也没有顽抗,老老实实的画了押,临了他颤抖的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就容罪臣说最后一句话吧,殿下虽然是国本储君,但却也不能不遵我大明的律法,罪臣固然有罪,但罪臣身为一方巡抚,未经三法司审判,也未有陛下的圣旨,殿下就令人抄了罪臣的家,实在是与我大明律法不符啊。罪臣死不足惜,但请殿下以后三思而行,再不可行此大胆之事……”
  说罢,跪伏在地。
  朱慈烺微微点头:“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能说出这些话,倒也有些胆气,可惜啊,你忠心不足,三心二意,所以我无法用你,另外说一句,本宫并没有令人抄你的家,不过是将你的管家叫来一问……”
  “啊?”
  听到此,原毓宗发出了一声痛悔的大叫——早知如此,他就不必这么快就承认了,说不得在狱中待上几天,顽固到底,转移财产,里外活动一番,花一些银子,就能获得轻罪,甚至是无罪,虽然当官不可能了,起码能当一个富翁,但现在他已经画押,再想到翻供就难了……
  武襄左卫将原毓宗三人带下。
  张凤翔犹豫了很久,这时终于可以说话了:“殿下,原毓宗毕竟是天津巡抚,此事还要慎重啊。”
  朱慈烺淡淡道:“少司马的担忧,本宫明白,原毓宗的处置,本宫没有权利插手,也不会插手,一应证据都交给刑部,最后如何惩处,由陛下圣裁。”
  张凤翔这才放心。
  “但原毓宗的巡抚职务,肯定是不能履行了,因此我希望少司马能暂时留在天津,署理天津事务,等朝廷和内阁有了旨意,少司马再离开天津。”朱慈烺道。
  张凤翔起身行礼,深深一鞠:“臣明白了。”
  这一日,天已经晚了,肯定是赶不到大沽口,于是朱慈烺就在天津多住了一晚,同时将天津之事写成奏疏,令塘马急急送到京师去,在奏疏中,朱慈烺除了详细讲述天津查弊的经过,同时也指出,天津位置重要,未来天津水师重建之后,又要归天津巡抚节制,因此天津巡抚非用一个刚正知兵的人选不可——这也是朱慈烺必须要撸掉原毓宗的另一个原因,原毓宗不忠,又没有大能,占着天津巡抚的位置,有贻误战机的可能,甚至有可能会是一个定时炸弹,因为有野史记载,原毓宗是陕西蒲城县人,和李自成是老乡,两人早有勾结,李自成派他到天津做内应的,所以在崇祯十七年,他才会迅速反应,扯起“顺”大旗,占了天津,这种说法,朱慈烺不是太相信,今世也没有找到证据,不过还是要防备,因此原毓宗不能留。
  至于天津巡抚的具体人选,朱慈烺并没有推荐——这是崇祯帝的权力,除非是崇祯帝询问,否则他不可主动提。
  朱慈烺心中有人选吗?
  还真有。
  那就是现任光禄寺少卿路振飞。
  路振飞,字皓月,又字见白,邯郸市曲周县东关人,天启五年进士,崇祯十七年,甲申之变时,路振飞刚刚接替史可法,成为漕运总督,面对天下危局,他不但击退了李自成对两淮的侵扰,保两淮安稳,接纳北方逃到两淮的藩王和大臣,显示了相当的军士能力,而且致书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谓“伦序当在福王,宜早定社稷主”,可惜,史可法没有听从。
  马士英成为首辅,用亲信(贪官)田仰代替路振飞。
  其时,路振飞亦遭母丧,家无可归,亦无官职,只能流寓苏州。
  路振飞之后,继任的田仰无德无能,两淮颓废,清军来犯之时,毫无抵抗能力,一溃千里。扬州史可法被围,其时田仰尚有兵马八千,不救。扬州陷落,弃淮安入海。其后降清,但被清军坑杀。
  马士英最后没有降清(有一种说服,清廷不准他降,降也是死),保住了气节,但就其用人来说,只知道任人唯亲,大肆收贿,将南明政事搅的一塌糊涂,南明败亡,马士英负有很大的责任,路振飞的使用就是一个明证,如果继续使用路振飞,两淮必不至于这么快就颓废,两淮有所作为,也就等于是为南明争取到了时间了,但可惜啊,能臣不得用。
  这一世,朱慈烺会想办法重用路振飞,天津巡抚就是眼下就合适的一个位置。
第七百二十二章
大沽口
  为了将路振飞推到天津巡抚的位置,朱慈烺还需要做一些谋划,吏部那边好说,关健是周延儒,作为首辅,周延儒对地方巡抚有一言而决的权力,如果周延儒不同意,内阁是不可能拟出名单,交给崇祯帝的——路振飞曾经得罪过周延儒,崇祯四年,周延儒第一次为首辅时,路振飞彼时还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就弹劾周延儒“卑污奸险,党邪丑正”。弹劾首辅不是小事,以周延儒的小肚鸡肠,一定铭记在心,此番周延儒再为首辅,路振飞为正五品的光禄少卿,周延儒不给路振飞穿小鞋就不错了,想要外放重用路振飞,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所以,还需要有一些运作。
  第二日清晨,朱慈烺离开天津,往大沽口而去。
  昨日,抄了娄光先和杨维翰两个武将的家,傍晚就放出了消息,说,明后两日将为津兵补发去年的欠饷,消息传出,全城大悦,尤其那些穷苦的军户,只差没有高呼太子万岁了。
  照太子的命令,只查娄光先和杨维翰两人,两人下面的军官和亲信,都不予追究,以稳定天津的局势,不过这并不表示那些人可以逃脱,太子临行前很郑重的叮嘱曹友义,要其趁着这个机会整顿津兵,加强操练,对军中的“害群之马”绝不可姑息,要大力清除,同时招募新兵,鼓励勇壮,如果遇上什么困难,在新任巡抚没有到来之前,可向兵部求援。
  至于娄光先、杨维翰和原毓宗要严加看管,等候朝廷的命令。
  “臣遵令。”曹友义抱拳躬身,声音决然。
  朱慈烺微笑点头,在天津文武的注视中,翻身上马,全身甲胄的武襄左卫的护卫而上,拥着他出了天津东门,沿着官道,往大沽口方向而去。
  晨光之中,五百武襄左卫的铁甲粼粼,军容鼎盛,送行的天津文武都是暗暗赞叹,心说太子治军之术,只从武襄左卫就可以看出来了,怪不得能击退建虏呢。
  众人赞叹之时,武襄左卫簇拥之中的朱慈烺却在远眺前方,老实说,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东印度公司的三桅战船了,或者说,他想见海,前世里,他没有见过什么名山大川,但却是到过海边的,虽然只是青岛的薄浪,但却足够让他心旷神怡了,这一世,不知道大沽口的渤海,又是何样?
  ……
  下午,大沽口前面的官道上,一大队的人马正在道路左侧等候,大部分都是武将,皆全身甲胄,脸色肃然,挎着腰刀,只在队伍的最前面站了两个青袍文官,所有人都翘首望着官道的前方,等待太子马队的出现。
  队伍的后方,几个高鼻深目、蓝眼睛,黄卷头发的“异族”人最为引人注目,他们的穿着和大明完全不同,都是欧式的短衣劲装,戴欧式大军帽,踩着皮靴,腰里悬挂的长剑,也都是细长偏直,剑把风格和东方截然不同。
  五天前,当这几个高鼻深目的“红毛人”刚刚出现时,大沽口海防营里的海防兵轰动了,都轮流出营看新奇,虽然大沽口面对渤海,但大沽口一直是封闭的,不许外国船只靠近,因此这里没有来过高鼻深目的老外,初次见到,众人都是惊奇。
  而几个红毛人对自己被当成“猴子”看,也早已经习惯了,从吕宋岛,安南到东南亚各地,他们不止一次的被当地人用“惊讶”的目光审视。
  几个红毛人分别是三桅战船的船长,大副和炮官,也就是大明重金聘请的教官,今日他们和天津水师的将官一起来迎接大明皇太子。
  官道上烟尘扬起。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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