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残(校对)第162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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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高台上的杨能,却是在心中哀叹着闭上了眼睛。而望着这一切的周淮安也算是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了。
  事实上周淮安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再没有必要留在内城里被动坐观成败,而是该主动出击做点什么了;而作为他一直没用动用过的秘密底牌,其实在诸多正规在编军伍之外,他还有一只不为人知的潜在预备力量;就是那些来自救护营里的那些伤病士卒。
  这一年多时间下来,在他管理下至少陆续积累上万名,因为伤病而未能从征或又是从前方送回来的士卒;而在他最初的额计划和预期当中,这些经过较为残酷和激烈战阵,而活下来变得成熟和老练的士卒,待到养好伤有了归队的能力之后,就是他潜在的兵源补充了。
  因此,在这一点上他可谓是不遗余力的投入甚多,不但通过日常训练和差遣的医护人手,来潜移默化的鼓吹和耳提面醒三江军的好处,还定期派出人员以讲古和表演杂戏的方式,进行耳濡目染式宣贯一些自己的主张和理念;可以说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先行一步埋好伏笔和先手了。因此,如今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陆续达到归队条件或是需要他后续安置的伤员们;可以迅速的被聚集起来形成一股比较可观的战力;也许他们缺少主动出击的意愿,或者说不大愿意与那些旧日的同袍兵戎相见;但是用来确保守住内城不失或是承当重要据点的警戒,却还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样周淮安就可以游刃有余的,抽出自己的主要战力来另外行事了。
  然后,得益于广州发达的海运业和大量滞留在港口的船只,他也并不缺少脱身的退路和后手;实在事情败坏到不可收拾的程度,他大不了就突围到还在自己人掌握的港区里,登船浮海而去潮循各州再图卷土重来好了。
  因此在这些生力军的掩护和替换下,他从容的带着部分精锐从后方的港区登船入海,迂回广州城外西郊的淡水河口重新开始登岸和整队备战。这时候,孟揩带回来的大多数还在城中抢掠正欢,而一时半会没有强行进攻内城的意愿。
  接下来就是轻松突破那些外围的阻截,四出截杀那些信使和遮断、封锁游哨的活动范围;又花了半天时间潜回到老营驻地当中去,顺势整合了留在营中的大多数士卒;然后才从不同方向两相呼应着,对这只派来隔断和封锁道路的杨能所部,隐隐形成反包围和压制之势。
  这时候,周淮安之前在义军中下层当中,所不遗余力经营的人脉和名声、口碑,就在这里派上了用场了;很快就有人跑出来主动联络和交涉,然后在这些内应的主动引领下,周淮安毫无阻碍的穿过层层岗哨,而如同神兵天降一般的出现在了郎将杨能的住所之中,也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最终能够顺势逼其就范,也算是兵不血刃的避免了一场无谓的自相残杀。
  虽然这些新鲜出炉友军的战斗力和士气,未必能够指望的上多少助力;但是哪怕是只用来摇旗呐喊或是干脆置身事外的结果,对于此刻敌我力量对比却也是此消彼长的重要加成作用。
  “接下来,我们该去好生问候下孟留守了。”
  周淮安对着左右意有所指的道。
  “好好论一论基本委任的道理了。”
  “但凭军主(领军/管头)吩咐。”
  “。敢不(惟愿)戮力以付。”
  在他的周围一片毫不犹豫的呼应声响起,随即又逐步传开而变成如山如潮的呼喝和吼叫声。随着这些此起彼伏的嘶吼声,越来越多举在空中的旗帜和枪矛、刀剑汇集起来,又变成浩浩荡荡滚卷过原野的苍青色洪流。
  ……
  而在广州子城西向的有年门外,引入小(珠)江水的內城河壕已经被密密交叠尸体给壅塞起来了,而变成数段凹凸不平的坦途和通道。只是其中大多是被驱使而来老弱妇孺,显然为了攻下内城的紧要所在,这些义军也不再顾惜名声和手段起来。
  而作为城门上实际负责人的葛存周,也狠狠咽下一口腥味十足的血沫,放开砍得卷口遍布的宽剑,却是满心的悲哀和无奈;无论是来自城上还是城下,这些纠缠厮杀在一起死伤累累的,始终都是曾站在同一阵营号称要“天补平均”的义军兄弟啊。
  现在却为了莫名的理由自相残杀起来,而白白折损在了这座广州城中,眼看的眼睛杀红了眼而停不下来了这怎么能不叫他心痛和迷茫呢;之前甚至还有几个他相熟的旧识来叫阵,而让他一度犹豫了片刻,是否要进行私下的辨白和沟通;然后,就变成了某种深深的愤慨和怒火中烧。
  因为据他所知,虚管头此番假做遇刺不能视事,原本是为了引出背叛义军事业的林副使背后,那些暗中勾连朝廷的余孽和叛徒;但未想到事后却引来了这些豺狗一般的友军,竟然迫不及待想要侵夺和瓜分管头留下的事业,而在拉拢不过之后不惜竞相对他们这些三江旧属,大打出手攻杀起来起来。
  当葛从周从俘获口中知道了在背后驱使他们的,竟然是那位平素颇为豪爽慨然的留守使孟揩之后,无疑让他又开始心寒和齿冷不已了;这还是当初那只号称要“天补平均”“扫平世间不公”“为穷苦人闯出活路”的义军么;而如今他们在城中烧杀掳掠还驱百姓添壕的这般作为,又和早前他们拼尽全力起来反抗,而打杀过那些专门祸害、残虐百姓的官军,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也只有唯以死战以对这些故旧,来保全住这内城里的军鸣百姓,还有管头带领大伙儿殚精竭虑、节衣缩食,所努力经营出来的主要成果和基业了。
  他如此暗自叹息着,却是撑着酸软疲沓的身子而脚步不停巡视着城垛之间,努力效法着管头而不断地用言语和行动,一遍遍的鼓舞和激励那些坚守在各自位置上的将士们。
  然而,来自后方慢慢升腾而起的火光和嘶喊声,却再度打破了他坚守下去的决心和意念。
  “事情不好了葛副都,署衙中突然有贼人潜入放火、作乱。”
  “好几队赶去援应的人都被打退了回来。”
第二百六十章
峥嵘5
  广州城中,正当再度于城坊当中辗转逃难的李翰屏,只觉的这真是一场无妄之灾。
  虽然这些草贼如愿的大乱起来,但却不是按照他预期当中的那种模式和轨迹;自相残杀的草贼固然是让人大快人心之感,但却于他所图谋的功业和成果毫无益处和帮助;作为主要招抚对象的虚和尚莫名遇刺了,而另一个好容易的林言也是身陷囹圄而就此下落不明;这也意味着他之前努力的成果几乎都化做了无用功了。这叫他怎么甘心接受现实呢。
  当然了他还可以学前代的平卢节度使宋威一般的,仅凭些许印象就敢给自己吹嘘出天大功劳的故事;将这场草贼内乱的结果用春秋笔法贪变为己功,也不是不可以在恩主相公那儿获得认可和加分;但他能得到的东西也仅限于此了,显然离他最初的预期和指望还是相去甚远的;最起码不足以让自己在相公的真谛面前,毫无破绽的获得足够恩赏和告身,而有资格向寄养在相公门下的那位王氏小娘,提出足以匹配门第的“阀阅”之请。
  因此,他想要的是像青州博昌人诸葛爽那般的故事重演,而作为对方的变相恩主和引荐人,无疑也可以从朝堂和个人方面得到更加丰厚的回报;就像是当初诸葛爽的举主和保人,身为前朝名将李勉之孙而在安南都护任上横徵暴敛,而被人称“债帅”引发土人之乱丢掉了治地;如今依旧官拜检校吏部尚书、太常卿、上柱国、陇西开国郡公的李琢一般。
  他虽然不敢奢望如此高位,但是附骥九寺之末而冠带浅紫,横跨银鱼的清贵职事,还是可以指望一二的。只是他眼下的可用之人和渠道,差不多都被这场兵乱给打断和破坏了,就连他们暂时栖身的商馆,也都被袭击和放火点着了。
  眼下他的行装和文书都遗弃在失火的馆舍里了,而作为另附有秘密使命的副手王嚣,更是在一场对抗闯入者的冲突当中,早已经与他失散开来而不知所踪了。所以除了身边三个还算忠心的仆人之外,就无任何可借助之力了。
  他的步履也跑丢掉了,纶巾也不知道落在何处了,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和胯子,就这么凉飕飕的赤足奔忙在幽暗的街巷里;也不知道被什么给硌破养尊处优没走过远路的脚底,而黏糊糊的隐隐生疼起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叫喊声,让他不由的再次紧张起来;“杀了这些狗贼。”
  “三江军奉命净街护民,一切敢有阻难者格杀勿论。”
  “和他们拼了啊……不能退。”
  “凭自己本事抢到的东西,凭什么要叫出去。”
  “谁人敢当我发财,砍死他娘滴。”
  “啊。啊……啊……啊,兄弟饶命则个,我是被裹挟来的,都是他们逼我照做的。”
  “我不服,大伙都是这么做的,凭啥要我受过。”
  “啊……啊……我认了就是,不要在动手了。”
  半响之后,躲在墙角幽暗处听了好一阵子的李翰屏,也终于下定了决心鼓起勇气来为自己生机和出路一搏,而向着这支占据了街口正在清理尸首和俘获的三江军走了过去:口中还在大声叫唤着:“我乃你们虚领军的旧识,正有重要事项需得禀报军前。”
  然后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走到这些满身血迹的士卒身前;对方也没有多余的举动,只是分出几名士卒搜拿了他的身体之后,就托架了过去落在一名眉眼凛然若刀枪的彪悍军将身前。
  “某家王天明,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对方甚为不耐的喝到。
  “我有重大密情,须得面见了尔等的主事之人,方可谓。”
  李翰屏这话一出突然就身体一震,而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因为他发现自己中箭了,剧烈的痛楚随即贯穿了他的后背,而让他的话再也无法说出口来了。
  “敌袭。”
  “小心暗箭。”
  “有人放箭偷袭。”
  这时候各种凄厉的叫喊和吆喝声,才彻底在逐渐失去神智的李翰屏耳边炸响开来。
  而在远处城坊的鼓楼顶上,一名手持北地射雕大弓的短衣健汉,也带着些许误中副车的晦气和不甘收讫行装,而飞快跃身向着远处奔逃而去。……
  而与此同时,与李翰屏在闯入馆舍烧杀的冲突中失散的副手王嚣,也遇到了自己人生当中的最大危机。因为,随他冲出来的那些护卫和伴当,都已经横七竖八的死了一地了;他也沦为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虽然他们表现出颇为英勇和决然的气概,与那些乱兵且战且走的一路厮杀过来,突破了好几波围追堵截的草贼,但是最后还是慌不择路的撞上了一股更加人多势众的乱军;然后那些从北地招募而来的游侠,私家豢养的好手和军中健卒,尽管个个不乏以一当十的悍勇与决然,但还是难挡蚁多咬死象的结局。
  就连他自己也在奔逃中被人从身后一箭射穿大腿,而当即扑倒在街面上摔得七荤八素的又被人给倒拖了回去;在一片昏昏沉沉当中又被当场扒了个精光,而就像是一条杀好烫过的白条猪一般,五花大绑塞口捆在一匹骡子上,连脑袋都转动不得。
  因为,从他随身搜出的物件当中,对方已然察觉到了他身份上的可疑和要紧之处,而当作了奇货可居的物件,这才额外留下来一条性命。
  “有了这狗厮这下是证据确凿了,孟左军那儿总算是有所交代了。”
  这是那名大把络腮胡子而满身匪气难挡的草贼头目,在他面前毫不掩饰商量开来的话语。
  “就不晓得能为俺们换到多少好处。”
  “最少也要谋一个军主或是别厢郎将的名头,这啥老子的别将俺都做乏味,也该挪一挪了。”
  “还得须得谨防走漏消息,让别家抢了去才是呢……不让我们就只能再回山上去了”他们就这么一边走过街道,一边肆无忌惮的盘算和计较着王嚣的最终下场;然后就像是某种树立起来的flag迅速应验了一般;霎那间再次杀声大作,而从街角和巷尾当中突然冲许多埋伏的乱兵来,而兜头掐尾的向着这支草贼人马攻杀起来。
  只见落在他们之中的箭雨纷纷而惨叫连连,各种刀斧枪剑交错砍杀成一锅乱粥;而被捆在骡子上的王嚣也难以幸免的在股上狠狠挨了一箭而痛彻入骨,又被错手略过的刀剑蹭了好几下;身上顿时皮开肉绽的血淋淋流了一大片。
  然后,同样被箭只贯穿的骡子也吃痛乱奔起来,带着他狂奔乱串的跑出了老远,也将乱战成一片的草贼们给抛在了身后;待到骡子终于跑的力尽,而他也血流了一地有些神智开始昏沉起来,却发现自己再度陷入了一群服色杂驳的武装人员包围之中。
  他不由有些绝望的破罐破摔的垂下头去,只等着丧命的那一刻。
  “可是王生么。”
  这时候,这些杂色武装人员当中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他如蒙大赦喊起来。
  “正是在下。”
  ……
  而在左军使兼广府留守孟楷所驻留的大北门內,已经变成一处激烈厮杀争据的新战场了;只见得墙头攒射的弓箭与墙下齐发的弩矢交错之间,不断有身形跌坠下来,又有人毫不犹豫的抬梯冲上去;然后又扭打厮缠成一团,再齐齐死不松手的滚落下来。
  因为在这里遭遇得是,几乎都是孟揩身边剩下来的亲营和本部人马,所以就地依托城防抵抗起来也格外的激烈;而不是之前外围那几只明显三心两意,面对三江军占据上风和优势大队人马,士气和斗志都严重不足的杂牌义军武装可比。
  而在不远处作为进攻方临时发号施令的所在,一处林墅里堆高的假山顶上,周淮安也在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只是心中依旧不免隐隐的痛惜和感叹。这些毕竟在这里随时随刻死伤和折损掉的,可都是南征北战幸存的义军老卒和子弟啊。
  “领军尽管放心,合该这孟贼当由此患难和灾劫。”
  留在他身边权作联络的别将钟翼,却是有些兴奋和得色道。
  “据俘获所称,早前为了镇压城中的局面,已把大多数”“在城内响应的人马,亦已到位并联络上了,如今他已是插翅难逃了。”
  “在亲眼所见之前,话千万不要说得太满了。”
  周淮安忍不住要打断他道,因为这有点像是在立FLAG了。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军主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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