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宋(校对)第486部分在线阅读

字体大小: | | 上一章 / 章节目录 / 下一章 / 返回书籍页面 / 当前阅读进度486/521

  “当死守真定,能得一日是一日,若得城破,便当举火焚城,以正臣节!”唤做程寀的文臣毫不犹豫,当即应答,但意见跟刘萼几乎走了相反的极端。
  “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刘萼停了以后,彻底失态。
  “你说的又是什么糊涂话?”程寀也分毫不让。“焉有弃军偷生的道理?!我还是那句话,你若要行此等事,须先杀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刘萼愈发大怒,干脆扶刀向前。
  “我乃是天使,是我杀你还是你杀我?”程寀凛然不惧,同样扶刀相对。
  两人一言不合,直接喊打喊杀,而周围文武见状,既无人去劝,同时也无人呵斥,只是冷冷去看。
  且说,真定府作为金国前方统揽的实际帅府所在,因为战事汇集了很多金国要人,不仅仅是什么亲王、万户、猛安、谋克,也存在着很多其他类型的人……比如洪涯就是从燕京过来的使者嘛;还比如说刘萼,乃是之前的恩州防御使,因为恩州早早被田师中攻克,所以便一路撤到真定;再如这个程寀,乃是堂堂大金翰林学士,大半月前尚不知道太原丢失时燕京发出的劳军使,算是洪涯的前任。
  但这些都还不是重点。
  重点在于,刘萼身份有些特殊,其人正是燕云大族刘氏族中眼下当家的嫡系三兄弟之末。
  而所谓刘氏,乃是昔日唐末卢龙节度使刘怦之后,其家在辽世代为相,刘萼亲父刘彦宗更是在降金后备受恩遇,甚至一度被委任燕云政务。只不过,这家人在燕云实在是存在感太强,所以内里素来为金国高层忌惮,再加上刘延宗在阿骨打死后依附粘罕,有改换门庭嫌疑,引来高层一致排斥,所以老早便被高高抬起,郁郁而终,刘氏在金国高层中的地位,在燕云大族中的首领地位,也早早被金国高层刻意扶持的韩氏所取代。
  但不管如何,这家人的家世、根基都摆在那里,所以之前的大封诸王中,刘萼父亲刘彦宗依然成为了大金国唯一一个被追封王爵的汉人,刘氏的能量与刘萼本人,也不可能在眼下这种局面下被忽略。
  可事情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程寀也是燕云汉人大族的代表性人物。
  程寀他爷爷,跟大宋名臣林景默他爹一样,都有个霸气的外号,林景默父亲绰号林九牧,而程寀他爷爷绰号程一举;林景默兄弟九人,程寀父亲兄弟六人,加上各自两个爹,都是进士,只不过一边是宋国,一边是辽国而已。
  除此之外,正如林景默兄弟中有两个格外拔尖的,唤做大林学士、小林学士……程寀他爹程穆降金的时候就是一方节度使了,然后一直担任节度使,现在还在总揽着景州防务,等到程寀起势,父子二人同朝为官,素来也被人称作老程节度、小程学士。
  这种家族,谁敢无视?
  唯独,金军一战打崩了燕山以南几乎所有的军事力量,女真人自己都还没闹起来呢,两个燕云大族子弟却爆发出这般几乎水火不容的争执,格外让人觉得玩味。
  闲话少说,争执到了这种地步,注定不可能通过讨论得出结论来了,于是众人目光渐渐汇集到堂中一人身上——六太子讹鲁观。
  完颜讹鲁观是太祖阿骨打第六子,本就身份贵重,之前也履任了大同留守,统揽一番,此番城中这个万户也正是讹鲁观从大同带回来的,再加上三太子急病而死,四太子一败涂地、生死不知,二太子、五太子(现任国主亲父)早死,其人莫说在这真定城里,便是在整个大金国恐怕都数得上号了。
  故此,只要这位六太子开口,这真定城内还是无人能反抗的。
  然而,众人瞩目之下,讹鲁观却只是浑浑噩噩,六神无主,丝毫不能下定论,俨然是被城外惨状给影响到了……这也难怪,四太子兀术便是全程参与金国开国战事的最年轻宗室了,到了年轻的讹鲁观这里,正好是一条分界线,等讹鲁观参与到军事活动中以后,大金国都已经成型了,基本上都是顺风仗,军事经验和战斗经历少了太多。
  无奈之下,众人便又去看洪涯,这位是燕京新派来的天使,而且有四太子兀术托付军事的名义,连四太子自己的金牌都在此人手上,此时出言拿个主意,说不定下面大家伙都会支持,上面六太子讹鲁观也会顺水推舟。
  但是,素来以精明能干闻名的洪涯洪侍郎此时居然一脸为难,继而两手一摊:“诸位,我虽为天使,又有四太子临阵托付军务,但眼下这种局面,又如何敢轻易做主?”
  这话说得颇为诚恳,众人也是无奈,于是,复又争执片刻后,到底是一哄而散。
  唯独其中不少精干之人,情知此时已经到刀劈火烤,生死无常的地步,却是丝毫不愿耽搁了……当日晚间,私下去寻六太子讹鲁观与枢密院都承旨洪涯的人络绎不绝,以至于太师奴都等到二更时分才得以见到洪侍郎。
  “四太子就是这个情况……”
  灯火之下,伴随着依然隐隐可闻的哭泣声,洪涯略显无奈的介绍了一番情况。“总之,宋军只派了御营左军和两部御营中军来滹沱河北,河南那边怕是要紧追不舍的,只能听天由命。”
  “若是这般,我明日动身,拼死过河去寻四太子……”太师奴一时肃然。
  “不可以。”洪涯也随即肃然。“真定城这个情状,谁都不能轻易独走后撤,否则便是一个一哄而散的场面……人人都有理由走的!”
  太师奴微微一愣,居然无法驳斥,于是又反过来认真询问:“那真定这里到底又要怎么办?”
  “还能如何?”洪涯摊手以对。“眼下是不能战的,而不能战便是守,不能守便要走,不能走便是或降或死……还能如何?”
  “守……”
  “守其实也是没法守的,不过是苦捱罢了……我晓得你的意思……走也是极少数人的事情,撞天运罢了。”洪涯接口而对。“大局如此,整座城真正的路数其实在于降与死。”
  灯火下,太师奴沉默片刻,方才再问:“便是这两条,洪侍郎以为又该如何呢?”
  “不是我以为该如何,我一个临时背锅的侍郎能拿什么主意?主要是城中上下的意念……”话到这里,洪涯顿了一顿,方才继续言道。“想降的人还是居多的,尤其是下面的官兵,上头其实也挺多,千古艰难唯一死嘛……但上头这里,不少人拉不下脸面,而且还有少数人因为种种缘故,坚决不愿降,将大话拿了出来,所以这才僵住。”
  “降与死利弊如何,洪侍郎总有看法吧?”太师奴稍作踌躇,继续来问。“只说于大金国而言的利弊。”
  “于大金国而言,没什么利弊可说。”洪涯喟然以对。“死守到底,全员覆没,当然是好的,最起码能让和对面那位官家稍微睁开眼睛看看咱们,知道大金国还是有忠臣义士的,将来再往下走,不至于太过小觑了大金国……但真能上下一心阖城去死吗?真到了炸城或者攻城那一刻,怕还是十之八九降了的。”
  太师奴闻言苦笑。
  “可若是投降呢,把诚意拿出来,让六太子这等身份的人跟赵官家当面说一说,指不定能在议和上能多留几分余地,届时若是真能议和了,那这几分余地,便不知道是多大的天地了!”洪涯言至此处,不免盯住了对方神色。“但还是那句话,总有一二混账,根本没有见过昨日战阵威势,总还以为自己可以逆大势而为,以至于白白坏事!”
  “不错。”太师奴见到对方隐隐表露态度,终于也一时喟然。“说一千道一万,但凡昨日经历了那一战的,又哪里不明白什么叫大势已去?到了眼下,什么生什么死,什么降什么和,什么真定什么燕京,都只是昨日那位赵官家横扫千军后玩剩下的,没什么太大意思,关键是要寻一条生路,给你我,也是给四太子与大金国。”
  “正是此言!”洪涯终于也仰头闭目而叹。“听听这满城哭声便知道了,什么叫大厦已倾?昨日你走后,我与四太子临阵而望,见到一扇铁幕徐徐扫来,只觉得万念俱灰,恨不能让你回来,将那番诈降言语落到实处……我今日说句不中听的实在话,昨日战后,燕山以南就不要想了!再挣扎也只是无益,不如早早弃了燕云,转回塞外。”
  这番话正说到太师奴心坎上……不过此人何等伶俐,不然也不至于从容辗转于耶律余睹、耶律马五、完颜拔离速、完颜兀术之间了,所以,其人稍微感慨之后,便忽然醒悟:
  “洪侍郎的意思是……让我再去一趟,为六太子请降,继而促成请和?”
  “不错。”洪涯干脆以对。
  回应洪涯的,是漫长的沉默。
  不过,洪涯也非常有耐心。
  果然,等了许久,太师奴还是艰难开口了:“刚刚洪侍郎不还说,城中有些许混账阻碍此事吗?”
  “几个燕云大族出身的二世祖,当然是最怕那位官家打过来的……但区区几个二世祖,又违逆众心,到底能成什么气候?我挥手可灭。”说着,洪涯真的挥了下手。
  “六太子……?”
  “六太子早已经失态,俨然是早存了降意的,只是身份使然……咱们把事情料理了,顺手推一把,他自然会点头。”
  “可洪侍郎自己不也是降人吗,就不怕……?”
  “就是因为是降人,才要借这个大局藏身其中……不能单独做事,不然便是自寻死路。”
  “……”
  “……”
  “如此……我还有最后一问。”几番对答后,太师奴不免口干舌燥起来。“若是现在降了,会不会对四太子有碍?他还在河对岸,不知所踪。”
  “有什么碍?”洪涯一时苦笑。“嘴上说丢了真定,会让宋军长驱直入,可实际上宋军此时若想去打什么地方,哪里还要顾及真定?再说了,此事再顺利也得等明日见了赵宋官家再来说定,然后最少要后日才能成……而四太子那里,最迟明日便到寝水边上了,生死早与我们无关。”
  太师奴愈发黯然。
  “不过。”洪涯情知多嘴,赶紧再言。“若是四太子能回转,怕是也要赞同议和的……实在是不可能打下去了……议和才是大势所趋!”
  太师奴点点头,终于颔首:“既如此,明日等洪侍郎吩咐。”
  洪涯点点头:“不用明日,你且回去等动静,看我示意。”
  就这样,太师奴不再多言,直接告辞而去,而洪涯丝毫不动,只是唤来一名侍从,让对方再去请两人来……须臾片刻,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便一起到来。
  对于这两人,洪涯连试探都懒得试探了……因为人家昨天是上了战场的,肯定比自己刻骨铭心。
  “举城投降,然后我们趁势逃走,转回燕京?”
  夹谷吾里补蹙眉相对。
  “是。”洪涯坦诚以对。“昨日战后,大局崩坏,燕山以南就只有燕京那里还有区区几万新兵,再加上太原城和元城的教训摆在那里,怕是根本挡不住宋人扫尾休整之后,兵锋直趋燕山之下……现在的问题是得有人赶紧回去,面见大太子与国主,告知前方危急之态,要让燕京那里速速决定大事,要尽量协助收拢溃兵,还要拉住那些新兵南下浪送,以图保住本钱……这种事情,没有比两位更合适的了。”
  “然后真定这里直接降了?”夹谷吾里补微微蹙眉。“你们真准备议和?”
  “算了!”讹鲁补忽然插嘴。“事到如今,难道还要有什么军事上的指望不成?便是指望也不是真定这里,六太子和洪侍郎有自己的路数,能回去便不错了……洪侍郎,你只说要我们二人做什么吧!”
  夹谷吾里补也是摇头一叹,不再多言。
  “杀了刘萼与程寀。”洪涯愈发干脆。
  讹鲁补和夹谷吾里补对视一眼,居然没有任何疑惑……他们二人今日也是在堂上的,如何不懂?
  “杀这二人容易,莫说是为自家折回燕京杀这二人,便是看在洪侍郎昨日同行之谊,杀了也就杀了……但洪侍郎,你须晓得,此战以后,燕云大族的实力便显出来了,而且燕山以南没有险阻,他们注定是要激烈行事的,杀了二人后,该如何提防消息传到他们族人耳中呢?”讹鲁补追问不及。
  “如何会让两位担此责?”灯火下,洪涯略显不耐起来。“只要两位应下,我即刻让高庆裔去找程寀告密,只说刘萼集合私兵,汇集些许贪生之辈,准备先烧了府库,然后趁机挟持六太子逃窜……等他们两边撞到一起,两位便出兵帮忙处置了,到时候自是他们自家火并而亡!而真定城内外安定了,咱们便该降降,该走走……我自与六太子去议和,两位自回燕京做国家顶梁之柱,岂不两全其美?!”
  讹鲁补与夹谷吾里补再度对视一眼,依然毫无反驳之意。
  而洪涯更是毫不犹豫,直接起身,出门去换心腹侍从,让对方将高庆裔叫来……如果说一开始对上太师奴他还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但经历了这一波后,这位洪侍郎早已经看出来了,那就是但凡是经历过昨日血战之人,就没有一个不对局势绝望的。
  什么狗屁真定,什么六太子,什么燕云大族……在昨日那场战事前面到底算个什么啊?
  最起码一个共识,燕山以南,都很难保住了好不好?大金国都要亡了好不好?!
  这种情况下,凭什么不许跑?凭什么不能杀两个坏事的混蛋?凭什么不能曲线救国?!
  当然,或许也还有许多有血性想坚持的大金国重臣,但那些人绝不是弃了石邑、起了部属,轻身逃到这里的讹鲁补、夹谷吾里补等众。
  午夜时分,城中忽然生乱。
  “洪侍郎,这是怎么回事?”
  金国六太子讹鲁观本来就没睡着,此时更是惊吓一时,而待其人匆匆着甲,率亲卫转出真定府尹大堂时,却正好在台阶这里迎面遇到了洪涯为首的一众城内高层,便当即出言询问。

< 章节目录 >   < 上一章 >   当前阅读进度486/521   < 下一章 >   < 返回书籍页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