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三部)(精校)第134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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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你能明白这点我很高兴,这正是我们要向你强调的。照他们说的去做,只谈你们之间的事,不要涉及其他,连隐喻和暗示都不要。时刻牢记一点:如果你回不来,地球什么都得不到。”
“那样的话,如果我回来了,地球还是什么也得不到。将军,我不想让这事发生。”
总参谋长想看看程心,但没有直视她,只看着她在前面透明罩上的投影。她的影像叠印在星海上,那双美丽的双眸平静地映着星光,他突然感觉群星都在围着她旋转,她成了宇宙的中心。他再次强迫自己,没有进一步劝她不要冒险,而是说出了下面的话:
“这个,”参谋长指指后面,“是一枚微型氢弹,按你们那时的TNT当量计算,五千吨级,可以炸毁一座小城市。如果真发生了,一切都在一瞬间,没有任何痛苦。”
程心又对参谋长恬淡地微笑了一下,“谢谢,我知道了。”
※※※
五个小时后,程心乘坐的太空艇从港口起航了,3G的过载把程心紧紧压在椅背上,这是普通人能够舒适承受的超重的上限。从一个后视窗口中,她看到终端站巨大的外壳上反射着太空艇发动机的光亮,小艇像是从一只巨炉中飘出的一颗小火星。不过终端站本身也在迅速缩小,这个刚才程心还置身其中的巨大构造很快也变成一粒小点,但地球仍宏大地占据着半个太空。
特别小组的人反复向程心强调,这次飞行本身而言是再普通不过了,不会比她以前乘坐一次民航飞机更特别。从终端站前往地日间的拉格朗日点将飞行约一百五十万千米,也就是百分之一个天文单位,是一次短程太空飞行,她乘坐的这艘球形艇也是一架短程太空飞行器。但程心记得,三个世纪前使她选择航天专业的一个重要诱因,是公元世纪中叶的一项伟大壮举,在那项壮举中,先后有十二个男人登上了月球,但他们的航程只是这段距离的五分之一。
十多分钟后,程心目睹了一次太空中的日出。太阳从地球的弧形边缘上缓缓升起,太平洋的波涛已被距离抹去,像镜面一般光洁地反射着阳光,大片的云层像贴在镜面上的雪白肥皂沫。从这个位置上看,太阳比地球小许多,像是这个暗蓝色的世界孕育出的一枚光芒四射的金蛋。当太阳完全升出弧形地平线时,地球向阳的一侧被照亮成一个巨大的下弦月形状。这个大月牙是如此明亮,以至于地球的其余部分都隐没于阴影中,太阳与下面的弯月似乎构成了一个宇宙中的巨型符号,程心觉得它象征着新生。
程心知道,这很可能是她见到的最后一次日出了。在即将到来的会面中,即使双方都忠实地遵守谈话的规则,那个遥远的世界可能也不会让她活着返回,而她不打算遵守规则。但她感觉一切都很完美,没有什么遗憾了。
随着太空艇的行进,地球被照亮的一面在视野中渐渐扩大。程心看着大陆的轮廓,很轻易地认出了澳大利亚,它像漂在太平洋中部的一大片枯叶。那块大陆正在从阴影中移出,明暗交界线位于大陆中部,表明沃伯顿刚好是早晨,她想象着弗雷斯在树林边看到的沙漠日出的景象。
太空艇越过地球,当弧形的地平线最后移出舷窗的视野时,加速停止了。随着过载的消失,程心感觉像拥抱着自己的一双手臂突然松开了一样。太空艇朝着太阳方向无动力滑行,恒星的光芒淹没了一切星星。透明罩调暗了,太阳成为一只不刺眼的圆盘,程心手动再调暗些,使太阳变得像一轮满月。还有六个小时的旅程,程心飘浮在失重中,飘浮在月光般的阳光里。
※※※
五个小时后,太空艇旋转一百八十度,发动机对准前进方向开始减速。太空艇转向时,程心看到太阳缓缓移走,然后,群星和银河像一轴展开的长卷般从视野中流过。最后当太空艇再次稳定下来时,地球又出现在视野正中,这时它看上去只有地面上看到的月球大小。几个小时前它在程心眼前展示的宏大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脆弱,像一个充满蔚蓝色羊水的胚胎,被从温暖的母腹中拿出,暴露在太空的寒冷和黑暗中。
发动机启动后,程心又被重力拥抱起来。减速持续了约半个小时,然后发动机断续运行,进行最后的姿态调整。最后,重力再次消失,一切都寂静下来。
这里就是地日间的拉格朗日点,这时,太空艇已成为一颗太阳的卫星,与地球同步运行。
程心看了一下表,航行时间卡得很准,现在离会面还有十分钟。周围的太空仍一片空旷,她努力使自己的意识也空旷起来。她要为大量的记忆做准备,能够记录会面信息的只有她的大脑,她要使自己变成一架没有感情的录音机和摄像机,在以后的两个小时中尽可能多地记下听到和看到的一切。做到这点不容易,程心想象着她身处的这片空间,这里太阳和地球的引力相互抵消为零,这里比别处的太空又多了一分空旷,她置身于这片零的空旷中,是一个孤立的存在,与宇宙的任何部位都没有关系……她用这种想象一点一点地把纷繁的感情赶出意识,渐渐达到了她想要的空白的超然状态。
在不远处的太空中,一个智子低维展开,程心看到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球体,直径有三四米,距太空艇只有几米远,挡住了地球,占据了大部分视野。球体的表面是全反射镜面,程心清晰地看到太空艇和艇中的自己在球面上的映像。她不知道这个智子是一直潜伏在太空艇中,还是独自来到这里。球面上的映像很快消失了,球体渐渐变成半透明状,像一个大冰球般深不可测。有一刻,程心感觉它像是太空中挖出的一个洞。接着,有无数雪花状的亮点从球体内部浮上来,在球面上形成一片闪动的光斑。程心看出这是白噪声图像,就像收不到信号的电视屏幕上的一片雪花。
白噪声持续了三分钟左右,几光年外传来的图像在球体中出现了,很清晰,没有丝毫干扰和变形。
程心曾无数次猜测自己将看到什么,也许只有声音或文字,也许会看到一个培养液中的大脑,也许会看到云天明完整的本人……虽然她认为最后的那个可能性很小,但还是设想了那种情况下云天明可能身处的环境,也想出了无数种,然而,现在见到的绝对超出了她的想象。
一片阳光下的金色麦田。
麦田大约有半亩的样子,长势很好,该收割了。田地的土壤有些诡异,是纯黑色的,颗粒的晶面反射着阳光,在土地上形成无数闪烁的星星。在麦田旁的黑土中,插着一把铁锹,式样很普通,甚至它的锹把看上去都像是木头的。铁锹上挂着一顶草帽,显然是用麦秸秆编成的,有些旧了,磨破的边缘上秸秆都伸了出来。在麦田的后面还有一片地,种着绿色的作物,好像是蔬菜。一阵微风吹过,麦田里泛起道道麦浪。
在这黑土田园之上,程心看到了一个异世界的天空,或者穹顶。那是由一大团纷乱的管道构成的,管道有粗有细,都呈暗灰色,像一团乱麻般缠绕纠结。在这缠盘成一堆的上千根管道中,有两三根在发光,光度很强,像几根蜿蜒曲折的灯丝。发光的管道露在外面的部分把光芒洒向麦田,成为供作物生长的阳光,同时也用光亮标示出它在那团管道乱麻中的走向。每根发光的管道只亮很短的时间就暗下去了,同时另一根管道又亮起来,每时每刻都保持有两至三根管道发光,这种转换使得麦田上的光影也在不断变幻中,像是太阳在云层中出没一样。
令程心感到震撼的是这团管道的混乱程度。这绝不是疏于整理造成的,相反,形成这种混乱是要费很大力气的,这是一种达到极致的混乱,好像其中出现任何一点点的秩序都是忌讳。这似乎暗示着一种与人类完全不同的美学取向:混乱是美的,秩序是丑的。那些发光的管道使这团乱麻有了奇特的生气,有种阳光透过云层的感觉,程心一时不禁想到,这是不是对云和太阳的一种极度变形的艺术表现?旋即,她又感觉整团管道乱麻像一个巨大的大脑模型,那交替亮起的管子象征着一条条神经回路的建立……但理智使她否定了这些奇想,比较合理的推测是:这可能是一个散热系统或类似的装置,并非为下面的农田而建,后者只是利用它发出的光照而已。仅从外形上看,这个系统所表现出来的工程理念是人类完全无法理解的,程心既感到疑惑,又被它迷住了。
有一个人从麦田深处走来,程心远远就认出了他是云天明。云天明穿着一身银色的夹克,是用一种类似于反射膜的布料做成的,像那顶草帽一样旧,看上去很普通。他的裤子在麦丛中看不到,可能也是同样的面料做成的。他在麦田中慢慢走近,程心看清了他的脸,他看上去很年轻,就是三个世纪前与她分别时的岁数,但比那时健康许多,脸晒得有些黑。他没有向程心这边看,而是拔下一穗麦子,在手里搓了几下,然后吹去麦壳,边走边把麦粒扔到嘴里吃,就这样走出了麦田。当程心感到云天明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时,他却抬起头来,微笑着冲程心挥挥手。
“程心,你好!”云天明说。他看她的目光中充满喜悦,但那是一种很自然的喜悦,就像田间干活的小伙子看到同村的姑娘从城里回来时一样,仿佛三个世纪的岁月不存在,几光年的距离也不存在,他们一直在一起。这是程心完全没有想到的,云天明的目光像一双宽厚的手抚摸着她,让她极度紧张的精神放松了一些。
这时,贴在舷窗上的三盏灯中的绿灯亮了。
“你好!”程心说,跨越三个世纪的情感在她的意识深处涌动,像郁积的火山。但她果断地封死了情感的一切出口,只是对自己默念:记,只是记,记住一切。“你能看到我吗?”
“能看到。”云天明微笑着点点头,又向嘴里扔了一粒麦子。
“你在做什么?”
对这个问题,云天明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向麦田挥挥手,“种地呀!”
“是在为自己种吗?”
“当然,要不我吃什么?”
云天明在程心的记忆中是另一个样子。在阶梯计划的那段时间,一个憔悴虚弱的绝症病人;再早些时候,一个孤僻离群的大学生。那时的云天明虽然对世界封闭着自己的内心,却反而把自己的人生状态露在外面,一看就能大概知道他的故事。但现在的云天明,所显露出来的只有成熟,从他身上看不到故事,虽然故事肯定存在,而且一定比十部奥德赛史诗更曲折、诡异和壮丽,但看不到。三个世纪在太空深处孤独的漂流,在异世界那难以想象的人生旅程,身体和灵魂注定要经历的无数磨难和考验,在他的身上都没有丝毫痕迹,只留下成熟,充满阳光的成熟,像他身后金黄的麦子。
云天明是生活的胜利者。
“谢谢你送的种子。”云天明说,语气很真诚,“我把它们都种上了,一代又一代,都长得很好,只有黄瓜没种成,黄瓜不好种。”
程心暗暗咀嚼着这话的含义:他怎么知道种子是我送的(尽管最后换上了更优良的)?是他们告诉他的,还是……
程心说:“我以为这里只能无土栽培的,没想到飞船上还有土地。”
云天明弯腰抓起一把黑土,让土从指缝慢慢流出,下落的黑土闪动着点点晶光,“这是陨石做成的,这样的土……”
绿灯熄灭,黄灯亮起。
云天明显然也能看到警告,他打住话头,举起一只手笑了笑,这动作和表情显然是做给监听者的。黄灯熄灭,绿灯再次亮起。
“多长时间了?”程心问。她故意问出这样一个含糊的问题,有许多可能的解读,可以指他种了多长时间的地,或他的大脑被移植到克隆的身体中有多长时间,或阶梯飞行器被截获有多长时间,或任何别的含义,她想留给他足够的空间传递信息。
“很长时间了。”
云天明给出了一个更含糊的回答。他看上去平静依旧,但刚才的黄灯肯定使他害怕,他怕程心受到伤害。
云天明接着说:“开始我不会种地,想看看别人怎么种,但你知道,已经没有真正的农民了,我只能自己学着种。慢慢学会了,好在我需要的也不多。”
程心刚才的猜测被证实了,云天明话中的含义很明确:如果地球上有真正的农民,他就能看到他们种地,就是说,他能看到智子从地球传回的信息!这至少说明,云天明与三体世界的关系已经相当密切了。
“麦子长得真好,该收割了吧?”
“是,今年年景好。”
“年景?”
“哦,发动机运行功率高,年景就好,否则……”
黄灯亮。
又一个猜测被证实了:空中那一团乱麻的管道确实是一种类似于散热系统的东西,它们发光的能量来自飞船的反物质发动机。
“好了,我们不谈这个。”程心微笑着说,“想知道我的事吗?你走以后的……”
“我都知道,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云天明说出这句话时仍那么平静和沉稳,却使程心的心震颤了一下。是的,他一直和她在一起,通过智子实时地看着她的生活,他一定看到了她是怎样成为执剑人,看到她在威慑纪元的最后时刻扔掉了那个红色开关,看着她在澳大利亚经历的苦难,看着她在极度的痛苦中失明,再到后来,还看着她把那粒胶囊拿在手中……他与她一起经历了所有的苦难,可以想象,当他看着几光年远方的她在炼狱中挣扎时,一定比她还痛苦。如果她能早些知道,这个深爱她的男人一直跨越光年的距离守候在自己的身边,那该是怎样的安慰。但那时对于程心而言,云天明已经迷失在广漠的太空深处,在大部分时间中,她以为他早就不存在了。
“我那时要知道有多好……”程心喃喃地说,像是自语。
“怎么可能……”云天明轻轻摇摇头。
被压抑在深处的情感再次涌动起来,程心极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流出。
“那,你的经历呢?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程心问,这是赤裸裸的冒险,但她必须跨出这一步。
“嗯……让我想想……”云天明沉吟着。
黄灯亮,这次是在云天明还没有说出任何实质内容前就亮起,是严重的警告。
云天明果断地摇摇头,“没有,没有能告诉你的,真的没有。”
程心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对于这次使命,自己能做的已经做完了,至于云天明要做什么,她只有等待。
“我们不能这样说话了。”云天明轻轻叹息着说,并用眼睛说出了后面的话:为了你。
是的,太危险了,黄灯已经亮起三次。
程心也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云天明放弃了,她的使命无法完成,但也只能这样,她理解他。
一旦放弃了使命,这片容纳他们的几光年直径的太空就成了他们的私密世界。其实,如果仅限于她和他之间,根本不需要语言,他们用目光就能倾诉一切。现在,当注意力从使命稍稍移开,程心从云天明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一下把她带回到大学时代。那时云天明就常常向她投来这样的目光,他做得很隐蔽,但女孩子的直觉能感受到。现在,这目光与他的成熟融合在一起,像穿过光年距离的阳光,让她沉浸在温暖和幸福中。
但这种程心愿意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多久,云天明又说话了。
“程心,你还记得咱们俩小时候是怎么在一起消磨时光的吗?”
程心轻轻摇头,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也不可理解,小时候?!但她成功地掩盖了自己的惊奇。
“那无数个晚上,我们常常在睡前打电话聊天。我们编故事,讲故事,你总是编得比我好。我们编了多少故事,有上百个吧?”
“应该有吧,很多的。”程心以前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她很惊奇自己现在竟能如此不动声色。
“你还记得那些故事吗?”
“大部分忘了,童年已离我很远了。”
“但离我并不远,这些年,我把那些故事,我编的和你编的,重新讲了一遍又一遍。”
“给自己讲吗?”
“不,不是给自己讲。我来到这里,总得给这个世界带来些什么……我有什么能给他们的呢?想来想去,我能给这个世界带来童年,所以我就讲我们编的那些故事,孩子们都很喜欢。我甚至还出过一本选集,叫《地球的童话》,很受欢迎。这是我们俩的书,我没有剽窃你的作品,你编的故事都署你的名,所以,你在这里是著名的文学家。”
以迄今为止人类对三体种族极其有限的了解,三体人两性结合的方式是双方的身体融为一体,之后这个融合的躯体将发生分裂,裂解为三至五个新的幼小生命,这就是他们的后代,也是云天明所说的孩子。但这些个体继承父母的部分记忆,出生后思想上已经有一定程度的成熟,所以并不是人类意义上的真正的孩子,三体世界真的没有童年。三体人和人类学者都认为,这是造成两个世界社会文化巨大差异的根源之一。
程心紧张起来,她现在知道云天明并没有放弃。关键时刻到来了,她必须做些什么,但要万分谨慎!她微笑着说:“既然咱们不能说别的,那些故事总能讲吧?那真的只和我们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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