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宋(校对)第36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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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其中肯定有不对!
  他慢慢的踱了几步,整理自己的思绪,但一时间其乱如麻,千头万绪。他知此时无暇细想,便对沈归田说道:“老沈,此事你多留个心眼,但也不要乱说。如果这中间有阴谋,那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我更应当说清楚,若我存了个袒护的心,只怕接下来,就不是军器监这么简单了……”说到这里,他不由打个寒战——开始他未必没有想过要袒护沈括、孙固,如果这件事情只是沈归田一人知道的话……
  石越冷汗都下来了,这是个阴谋!而且竟是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石越深深呼吸了一下,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带着沈归田走到外间,见蔡确和李定正指挥一些小吏清查账薄,忽然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为什么单让我带人去查档案卷宗?难道真是因为那是机密中的机密,我又是检正兵礼、工、刑三房事的原因吗?”
  这个念头一跳进脑海,石越更加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阴谋。
  他脑中越发的空明,快步走了过去,对蔡确和李定抱了抱拳,低沉的说道:“蔡司宪、李检正,震天雷火药配方资料,不翼而飞。”
  他声音虽低,却无吝于平地惊雷!账目不清,说到底不过是寻常事,但是这震天雷,想起震天雷的威力,蔡、李二人就有点发抖,何况这还是皇帝最看重的东西。
  蔡确和李定一时震惊得连手里的案卷都掉到了地上。
  石越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只是演戏。他心里不住冷笑——既然知道多半是阴谋,那么震天雷的火药配方就未必会流落到外国,这就让他放心多了。石越继续说道:“这是发现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的沈归田,我们先过去看看吧。”
  蔡确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对李定说道:“资深兄,先去看看现场。”
  三人在沈归田的带领下,来到军器监保管最机密技术资料的一个院子,只见院子外面还有禁军在巡逻,院子中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允许进来检查的官员并不多,不过五六个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个士兵随时跟着,甚至不许带笔与纸进来,每间房子外面,也都有岗哨。
  李定看到这种情形,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样严密的防卫,怎么可能失窃?”
  蔡确冷笑道:“如果身份够高,就无妨。若是我们三个进来,他们敢跟着我们吗?”
  石越不动声色。
  没多久,沈归田将三人领到了放震天雷火药卷宗的柜子前,只见上面果然空空如此。而且柜子门和锁,都完好无损!蔡确又巡视了一下房屋,只见窗户甚小,人根本钻不进来,而且窗纸也完好无损,心中更是猜疑。
  三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回,又默不作声的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李定率先说道:“蔡司宪、石检正,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即报告皇上与丞相。”
  石越点了点头。
  蔡确冷笑道:“报告是要报告的,但是这奏状怎么写?二位还要给出个章程来才行。”
  石越铁着脸说道:“实话实说就是,不增不减就好。”
  蔡确睨视石越一眼,冷笑道:“石检正说的倒是不错,但是敢问石检正,奏状递上去,皇上要问,你们对这案子怎么看?这里防守这么严,是怎么丢的?案犯又是谁?我们该怎么答?做臣子的,皇上问起来,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
  石越越发不动声色,从容问道:“那么,依蔡司宪看来,又当如何?”
  蔡确咬了咬牙,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我们三个都担不起责任,沈括与孙固身上,只怕有洗不脱的干系。”
  石越“哦”了一声,又问道:“蔡司宪的意思,莫非是……?”他却不继续说下去了。
  李定听二人对答,他也是非常聪明的人,瞬间便惊觉,沈括是身上打着“石”字印记的人,难道这个石越这时候反而想置沈括于死地?那此人也未免太狠了一点。却又听蔡确不冷不淡地答道:“我也没什么意思。不过从案情来看,能够取走火药配方的,军器监中可能只有两人而已。”
  石越淡淡的问道:“那么蔡司宪以为是谁呢?这等事,断不至于两个人一起做的?”
  但蔡确也不是傻子,打了个哈哈,道:“石检正,这等事情,查无实证,不好乱说。做臣子把事实禀告皇上,再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老老实实说出来,对事不对人,也就是了。石检正,你说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留神观察着石越的神色。此时,蔡确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彻底的反应过来了,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个大大的机会。这两年蔡确的官运之亨通,便连他自己都想不到——他的升迁之速,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不久之前,他还只是新党的新锐,而现在,却已是新党中仅次于曾布等寥寥数人的重要人物。这背后,除了皇帝与王安石的赏识外,最重要的,正是因为他解决了一次又一次的重要案件。而且,他能感觉到,他最近运气实在好得无法形容,好象上天在特意照顾他一般,就在他要升迁的时候,谢景温终于抵挡不住朝廷中的强大压力,主动辞去了知杂御史一职,让他毫无阻碍的成为新党在御史台的领袖,甚至还被授以管勾台事的名号……那,接下来就应该是权御史中丞事,真御史中丞,原本还遥不可及的位置,现在已经近在眼前。他感觉到自己已经有些急不可耐。
  而现在,眼前又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朝廷中有谁不知道军器监是石越的势力范围,谁不知道沈括是石越的人,若能将沈括和皇帝的旧臣孙固一起扳倒,替新党夺回军器监……那么,不但自己的地位会更加稳固,在朝廷中、在新党中的威望也会进一步提高,而且,很有可能借着此案,更进一步。即使拜中丞不敢指望,权御史中丞事,却也绝非奢望。
  此时,他望着石越,便如同一只鲨鱼望着自己的猎物一般。
  石越仿佛完全不知道蔡确在想什么,也打着哈哈笑道:“蔡司宪说得不错。”
  4
  “什么!震天雷火药配方失踪?”震怒之下的赵顼,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果火药流落到西夏、辽国的话,大宋要付出的代价简直不堪设想!
  石越此时却在想王安石知道这件事时的反应:当时正在写批文的王安石手中的笔“啪”一声掉在了地上,墨汁洒在王安石的衣服上,到处都是。他直觉的感到,王安石没有参与这起阴谋。想到这,石越不由又有点紧张,如果不是阴谋……如果不是阴谋……他也不敢想下去了。
  至于皇帝的吃惊与震怒,是在意料之中的。
  赵顼恨恨的说道:“好个沈括,好个孙固,深负朕望,深负朕望!”
  王安石这时却早已冷静下来,劝道:“陛下,整件事情,尚待调查,与沈括、孙固未必有关系,臣以为,二人应当不至于卖国。”
  石越也道:“不错,若是沈括要卖国,根本无须盗卷案,震天雷的资料他一清二楚,自己写出来就是了。而孙和父更是陛下旧臣,陛下当深知其为人方正。这等事,臣是可担保的。”
  赵顼怒道:“朕不是怀疑他二人卖国!但即便不是他们做的事情,军器监看管不严,账目混乱,他们二人玩忽职守,罪责难逃。拟旨——沈括、孙固,罢守本官。蔡卿,火药配方失踪之事,你去找开封府陈绎,调集得力人手,加快破案。”
  蔡确却不领旨,而是顿首说道:“陛下,火药配方失踪,自当破案。若是流传外国,必经关卡,当下令各地关卡严查,严防挟带出关,同时派人盯紧在京的各国使者,如此方是上策。另外,臣身处霜台[50],职责所在,还要弹劾石越荐人不明,至有此失,陛下当论石越之罪。”
  石越见蔡确当面弹劾自己,连忙跪下来,顿首谢罪:“臣荐人不当,请陛下降罪。但是臣敢担保沈括无叛国之心,其人人才难得,还请陛下许其戴罪权知兵器研究院。震天雷有失,正当责令兵器研究院加紧研制改善新火器。”
  赵顼顾视石、蔡二人,沉吟良久,才冷冷的说道:“石越荐人不当,罚俸一年。沈括也别想去领什么兵器研究院了,案情没有查清,让他到白水潭教书。石卿你先兼领兵器研究院事,吕惠卿守丧期满,已经在返京的路上了,等他回来,让他判军器监,知兵器研究院的人选到时候再议不迟。”
  后来被称为“军器监奇案”的事件,是熙宁年间一件值得关注的重大历史事件,其带来的一系列直接间接的后果,影响相当的深远。但在当时而言,最让人震撼的,是之前在政治斗争一直占据着主动,并且从未有过真正大挫折的石越,这一次却遭遇了真正的惨败。因为石越曾任提举胄案、虞部事,而兵器研究院又完全是石越一手创建的,因此在朝廷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军器监几乎完全是置于石越影响之下的,除军器监之外,钦天监与白水潭学院也有牵扯不断的关系,钦天监的几乎所有官员,都曾在白水潭学院兼过课,而且绝大部分和石越关系良好,沈括更是朝中少数被视为“石党”的人物。而这一次沈括被彻底整垮,圣意要让吕惠卿出任判军器监事,显而易见,以吕惠卿的能力,石越对军器监的影响力会被减至最低。而钦天监虽然不至于如军器监那么惨,但是沈括的罢官,也足以构成一大打击。只不过钦天监在注重“事功”的时代,不如军器监那么引人注目罢了。
  5
  石府。
  石越和潘照临详细说完事情的经过,潘照临便立即断定:“公子,这件事必是阴谋无疑。”
  石越点了点头,沉着脸说道:“肯定是阴谋,但是不知道是谁设下这个阴谋,差点把我也给算计进去了。当时若是一念之差,我现在就得回白水潭教书了。”
  “公子可找沈括谈过?”
  “皇上处分一下,我就去了白水潭,让人把他请了过去。整件事情,沈括说自己全然不知情。军器监那边,账目略有不清、各种账目混乱堆放是有的,毕竟这是一个新的机构,移交起来自然有一堆的麻烦;但是涂改大额账目,而且还有几笔大款项的卷宗不翼而飞,无论是他还是孙固都不会服气。两人都会写谢罪表自辩。”
  潘照临冷笑道:“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其实账目不清,是个引子。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注意,找个借口去检查震天雷火药档案。”
  石越一怔,这一节他却没有想到。
  “公子可以想想,账目不清,无论沈括和孙固,都肯定会不服气,上表自辩,只需让陛下查一下军器监这两个月从国库支取了多少钱,又有多少地方要用到钱,这些事有司各有档案,必有痕迹可寻。沈括和孙固便是贪渎,也不至于胆子大到这个份上,两个月能成什么事?一查事情就清楚了。所以这个阴谋的杀手锏,还是震天雷火药配方的失踪。这件东西一丢,无论沈括与孙固找什么借口,都难辞其咎。而且陛下震怒之下,也不会听他们的自辩,二人在这件事上,也无法辩解。丢了就是丢了,无论是怎么丢的,身为主官,都脱不了干系。”
  石越咬了咬牙,道:“究竟是谁设的阴谋?查出此人,……!”
  潘照临似笑非笑地看了石越一眼,石越身上慢慢出现的这种霸气,正是他期待的。他悠悠说道:“当今朝廷,想与公子为敌,而且有能力与公子为敌,设下这么大圈套的,又有几人?”
  石越听了这话,“啊”的一声,惊道:“王安石?!”然后立即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
  “的确不一定是王安石。但是从公子所说的情况来看,军器监肯定有人参预了这个阴谋,至少那个曾守一,就绝对没有本事单独偷出震天雷火药配方。而且要算计到公子,那么蔡确也逃不了干系。能做出这样的大手笔——既能收买军器监的人为已用,又能影响到在朝中已然是举足轻重的权管勾御史台事蔡确,这样的人,当朝除了王安石,只有两个人。”
  石越想了想,摇头道:“我想不出除了王安石还有谁,而王安石断做不出这种事来。他作伪要作得这么好,可真是千古之奸了。”
  潘照临悠悠道:“公子不要忘了,王家还有个御内,新党还有个护法[51]。”
  石越吃了一惊,“王雱和吕惠卿?”
  “吕惠卿是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而王雱则是除王安石之外唯一有能力策划这件事的人。”
  历史上王雱喜欢玩闹阴谋与权术的印象无比清晰的浮上石越的脑海,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王雱要下这么大的圈套来对付他,似乎是要置他于死地。他对于新法,就算是绊脚石,比起旧党的顽固却差远了。难道为了吕惠卿?可吕惠卿和王雱的关系并不好。
  正在沉思之际,忽听潘照临叹了气,说道:“计的确是好计,但是以王雱的聪明,如果存心想对付公子的话,我想一定还有后着。军器监的事情,越是查不出真相来,就越是对他有利,这样沈括和孙固就有洗不脱的罪名。这件事情我们已经落了后手,也只能以静待动了。唯一可以放心的是,既然是王雱设的阴谋,震天雷的火药配方,是断不至于流传出去的了。”
  到这时节,石越也已看开了,他淡淡一笑,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君胡不知焉?”
  潘照临闻言一怔,立时哈哈大笑。
  6
  便在潘照临担心着“后着”的时候,《汴京新闻》编撰部里,来了一个年轻人。
  这个人叫王子韶,字圣美,太原人氏,是汴京有名的“十钻”之一,外号“衙内钻”,专门结交达官贵人子弟以求进,因为他在太学读过书,文字学的学问极好,所以桑充国等人,也听说过他。但桑充国心里对他却非常的鄙夷,寒喧过后,便淡淡的问道:“王运判[52]来鄙报,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欧阳发因接到父亲欧阳修病重的消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乡。觑见王子韶进来,也不由一怔,他也认识王子韶:做过监察御史里行,和程颢原是同僚,后来贬知上元县,又做到湖南转运判官,只不知道这时候怎么又出现在京师,并且来到《汴京新闻》。他担心桑充国不知此人底细,连忙走了过去,与王子韶见礼。
  他却不知道王子韶这次来京师公干,拜会王雱,顺便就讨到一件好差使,只需此事办妥,司农寺就会调他去做提举两浙常平,给他一个大大的优差——不过对于王子韶来说,最重要的却是到时候有机会再次面圣,只要在皇帝面前表现表现,不愁捞不到一个馆职。与欧阳发见过礼,王子韶又打量桑充国一眼,笑道:“久闻桑长卿大名。在下在湖南时,就听说《汴京新闻》之名,这次来京师,拜读过贵报,对于贵报的风骨,很是景仰。”
  桑充国客套道:“哪里,王运判过奖了。”
  王子韶满脸堆笑,道:“桑公子不必过谦。我这次来,一来是想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桑公子,另则,却是一时手庠,写了份报道,不知道能不能入桑公子法眼?”
  桑充国与欧阳发都是一怔,《汴京新闻》创刊至今,写文章的人不少,而且多是名流大家,但是写报道依靠的都是本身的十几个“探事”,除此之外,只有白水潭学院和国子监的学生中,偶尔会有几人写一写。象王子韶这样主动写了报道送过来的人,还是第一个。
  桑充国连忙说道:“岂敢,王运判进士出身,文章必是好的。”他还疑心王子韶送来的不过是自己的文稿。
  王子韶不置可否的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卷书稿,交到桑充国手中。
  桑充国接了过来,打开一看,当场就怔住了——漂亮的楷书毛笔字写着几个大字标题:《军监器奇案》,下有一行小标题:“震天雷配方失窃,天子震怒;石秘阁荐人不当,罚俸一年”;署名则是“太原散人”。
  王子韶一面观察桑充国神色,一面笑道:“《汴京新闻》的风骨,素所景仰,不过这篇报道,只怕牵涉太多,贵报发表也罢,不发表也罢,在下亦不敢勉强。”
  欧阳发也看见了手稿上的标题,见桑充国一时失神,他处世经验丰富许多,当即便回道:“王运判,大宋自有《皇宋出版敕令》,新闻报道不可虚妄,本报一向要求新闻报道作者文责自负。王运判必须先在稿子上签名,盖上印章,证明此稿是王运判所写,文责自负,我们才会考虑刊发。另外,本报编辑还要审查文章是否泄露朝廷机密,其中内容是否与《皇宋出版敕令》冲突等等,因此这篇报道发表不发表,不能立即决定。”
  王子韶一怔,他并不知道还有这许多规矩,当下笑道:“那以欧阳公子之意,何时能给在下准确的答复呢?”
  欧阳发略一沉吟,笑道:“王运判不妨先回,留下稿子和住址,让我们编辑讨论一下,如果发表,我们会奉上稿酬,如果不能发表,象这样重大的题材,我们也会把稿子奉还王运判。不知王运判意下如何?至于时间,我想快则一天,慢则两三天吧。”
  王子韶笑了笑,抱拳道:“既如此,在下先把名字和在京师的住址在写稿子之后,回去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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