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将门(校对)第258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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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好半天,贾昌朝站了起来,躬身道:“启奏陛下,老臣昏聩,几个月来,束手无策,有负圣恩,老臣情愿意辞去首相之职,以息雷霆之怒。”
  他这话一出,其他几个人都骂翻天了,你个老不要脸的,你身为首相,不替大家伙扛着,辞官颠儿了,你让我们怎么办?
  赵祯没搭理贾昌朝,而是转向了欧阳修。
  “永叔,贾相公要辞职,你怎么看?”
  欧阳修沉着脸,只说了四个字:“避重就轻!”
  一下子就把贾昌朝给怼回去了,怼得贾相公都内伤了。
  别在这里装蒜,没有你的默许纵容,下面人敢胡来吗?还说束手无策,你们不是无策,主意多了!
  在运河航道弄石头,派人拦截包拯,拦截王德用,直到最后一刻,你们都想着让皇家银行倒台,不过可惜啊,机关算尽,老天爷没站在你们一边儿!
  这些日子,欧阳修冷眼旁观,当然了,老夫子的一生学问,也掺和不进来。
  但是他看懂了,看明白了,看清楚了!
  这一次的事情,和当年的庆历新政,那是一模一样!
  范仲淹触怒了文官集团,就有一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老范给轰跑了,新政也废掉了。
  王宁安改革钱法,压制铜价,也动了文官集团的利益,结果他们手段齐出,非要整死王宁安和皇家银行。
  要说有什么不同,一来就是王宁安比范仲淹厉害,他打赢了!二来吗,就是赵祯变了,不再受文官们的愚弄!
  王二郎啊,你比老范有福气啊,假如当年官家也能这么硬气,或许庆历新政就不会虎头蛇尾……
  欧阳修满心感慨,既是高兴,又是伤感。
  醉翁一句话,怼死了贾昌朝,剩下的人也不能再装孙子了。
  富弼神情凝重肃穆,他冲着赵祯一拜再拜,而后沉声道:“启奏圣人,皇家银行设立,主掌铸币之权,分割三司职责,对我大宋官制已经造成了改变。老臣想来,王大人也不能否认,各地钱监收归皇家银行,难免造成动荡。宵小之徒,趁机兴风作浪,朝廷之上,一些官吏不懂皇家银行的用处,一时间转不过弯,难免有人站在岸上看船翻。老臣身为宰执,也是罪责难逃,老臣愿意自请罢官,交给三司论罪,无论如何处置,老臣都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好一个厉害的富彦国!
  事到如今,他还有说辞!
  这几句话先把责任推给了皇家银行,说他们破坏了祖制,那么有人反对,甚至看笑话,那也是维护大宋的祖制,不能看成简单的捣乱破坏。
  最后他又请辞,甚至愿意论罪,姿态很低,又让赵祯没法对他发飙。
  厉害,厉害啊!
  都说富彦国辩才无双,现在看来,真是名不虚传!
  但是光靠着颠倒黑白,推诿卸责,就想渡过这一关,简直做梦一样。
  欧阳修这时候缓缓站了起来,他冲着富弼微微点头。
  “彦国兄,富相公!你能维护祖制,讲究规矩,我真是十分意外。十年之前,你我还是在这个垂拱殿之中,陛下赐予我们纸笔,让我们写下救时良策!当时范相公负责西北的李元昊,你刚刚出使辽国归来,负责北方辽国,所献之策,一共23条,条条切中要害,直指弊政,陛下龙颜大悦,士林齐声赞叹。我想请教富相公,当初如果你处处奉行祖制,处处讲究成法规矩,还有没有那23策?”
  打脸!
  疯狂打脸!
  都说打人别揭短,欧阳修也是气疯了!
  富彦国啊,富彦国,你好好看看自己,当年的热血哪去了?
  当然了,富弼也知道,他变了太多,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只是处在这个位置上,他不能被欧阳修问住。
  “醉翁,你提到了当年的往事,那我也要请教你,为什么新政推不下去?反而弄得天下大乱,民怨四起,我们身为朝臣,应当忠心君父,替列祖列宗守住江山,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想法,就肆意胡来,我承认,当年的富彦国热血过,冲动过,可是今天的富弼,血也不是冷的!只是有些事情,万万做不得!”
  “比如皇家银行吗?”
  欧阳修须发皆乍,怒斥道:“什么叫做不得?还不是有人反对!就像这一次的铜价风波,我请教诸位,王大人把铜价压下来,每年铸币的成本,节约了几百万贯,老百姓也不用忍受过高的铜价盘剥,这是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而且抛售铜器,会动摇大宋根基吗?会破坏祖宗规矩吗?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是这一招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他们没法挣昧心钱,没法侵吞朝廷的财富,也没法压榨百姓。所以就要拼死拼活的捣乱,帮着这些畜生,就是助纣为虐,就是拆大宋江山的台!十年前如是,今天也如是!”
  厉害,真是厉害!
  欧阳修在六艺学堂,主持了不少辩论,尤其是他还跟王宁安学了一些逻辑知识,掌握了辩证法。
  面对混淆视听,颠倒黑白的诡辩之术,老夫子是一眼就看穿了。
  这番话说的富弼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富弼面无表情,他摘下了自己的乌纱,放在了地上,光棍道:“既然醉翁已经给老臣定罪了,那就请陛下降罪吧!”
  王尧臣,梁适两个稍微犹豫,也站起来,把乌纱摘下来,接着是唐介和曾公亮,他们也满脸羞惭,这两位虽然倒戈一击,但是从一开始,他们也是助纣为虐的帮凶,难辞其咎。
  五位相公,一同请辞,欧阳修的杀伤力,当真是氢弹级别的!
  沉默了好半晌,大家都快要窒息了,赵祯才缓缓站起来,看了看地上的乌纱,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嘲讽。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朝廷换的宰相不少了,可我大宋依旧国库空虚,兵力衰微,到处受欺负。几年前河北水灾,而后岭南叛乱,不久之前,陈州蝗灾,百姓所受之苦,不需赘言。”
  赵祯眺望大殿之外,感慨说道:“朕自登基以来,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朕总是以为少吃一口,少穿一件,少用一点,百姓就能过的好一点,就能感念朝廷恩德,我大宋江山,就能天长地久,山高水长!可是这些日子,朕发现,朕错了,错得太离谱了。节省下来的那点东西,有什么用啊?一面铜镜,他们就能卖到二三十贯钱!老百姓要成亲,要给新娘子置办一套梳妆台,都拿不出来钱!朕还有什么脸,以爱民自诩!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朕身为君父,不能替万民做主,不能革除弊政,朕就是天下最大的罪人!”
第305章
所谋者大
  赵祯这段话,说是掏心掏肺也好,说是旁敲侧击、连消带打也好,总而言之,可把在场的众位相公吓坏了。皇帝都罪己了,而且,仅仅是因为照顾不好百姓,就有罪,那些存心盘剥、坑害老百姓的呢,是不是该千刀万剐?
  这回好了,弄得贾昌朝都绷不住了,他也把自己的乌纱帽摘下来,痛哭流涕道:“陛下勤政爱民,千古未有,国事如麻,皆因臣等不忠,臣愿意请辞,另择贤臣。”
  赵祯懒洋洋摆手,“贾相公,这些年朝廷之上,走马灯相仿,换得宰相还少了?如果光是靠着换人,就能天下大治,大宋朝也不会落这么一副样子。”
  贾昌朝落了一个老大没趣。
  赵祯深深吸口气,“几位爱卿,你们都是公认的治世名臣,智慧无双。朕今天不想讨论什么罢官不罢官的,还是那句话,遇到了事情,就随便罢相顶罪,以为有了交代。实则却是回避问题,治标不治本。我大宋立国以来,几经风雨,国初之时,承接五代之乱,太祖和太宗锐意进取,革除弊政,收天下兵权、财权、事权,结束乱世,天下大治,百姓欢欣鼓舞。历代皇帝,广纳谏言,武夫乱国,要严加约束,宦官乱政,要加以限制,外戚胡来,要严防死守……对了,唐爱卿,朕重用张尧佐,你就极力反对,朕把他调回京城,你还说了一句话,朕是记忆犹新啊!”
  唐介老脸通红,当时人都说张尧佐是杨国忠,重用他,赵祯非成为唐明皇不可。
  张尧佐调了回来,赵祯就说他也不是杨国忠,很听话的,言下之意,自己成不了唐明皇,可唐介说什么?陛下是当不了唐明皇,一旦张尧佐作乱,你连个儿子都没有!
  当时的一句话,直接把赵祯给灭了,时隔几年,赵祯再度提起,又是这么个情形,唐介难免气短,躬身道:“老臣孟浪,请陛下降罪。”
  “何罪之有!”
  赵祯摆手,“朕说了,这是心里话,不是议论朝政……对了,就像在书院学堂一样,大家凑在一起,坐而论道吗?朕方才说这些,就是有一个疑问,武将不可信,宦官不可重,外戚不可用,他们都会乱国,朕是认可的,可朕也想请问,那文官呢?会不会也把朝廷搞乱了?如果文官出错了,又该如何限制呢?”
  这话问得,把几位宰相弄得外焦里嫩,骨酥肉麻。
  他们突然觉得,罢相也是一种幸福,至少不用面对这种诛心的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劲儿!
  连贾昌朝都闭嘴了,其余诸人更是成了闷油瓶。
  大家伙有意无意,把目光都落在富弼身上,心说你老人家惹祸,你的道行深,这时候还要你上!
  富弼心里头一万个不愿意,他很明白,现在开口,很容易就被记入史册,成为万古笑柄,但是不说话更不行,赵祯已经把矛头对准了整个文官体系,不惜牺牲君臣的情分,富弼本能觉得不安,他必须拼了!
  “回禀圣人!”
  富弼声音很大,“自古以来,奸佞之臣不在少数,诸如李林甫,杨国忠之流,的确祸国殃民。可相比历代的贤臣,却是九牛一毛。就拿我大宋的文臣来说,有尽心辅佐君父的,有爱民如子,为民做主的,有力抗强敌,不畏生死的,有直言进谏,扫除奸佞……正是有了这些贤臣辅佐,我大宋才有了百年治世,太平景象。”
  富弼又道:“文官固然有乱政的危险,但是太祖太宗,匠心独具,高瞻远瞩,已经定好了规矩,东西两府,对掌朝政,首相次相,分割事权,又设参知政事协助,外有御史台监督……我朝选拔御史,无不是德才兼备,清廉自守的。而且言官不许与宰执有关系,定期如果不能弹劾权贵,还要缴纳辱台钱……如此重重监督,严防死守,已经将文官乱国的威胁降到了最低。诚然会有一些小的纰漏,可老臣以为,如果废掉这套行之有效的体系,真不知道用什么来取代!”
  不得不说,富弼就是厉害。
  他用娴熟的太极功夫,把赵祯猛攻来的重拳化解得七七八八。
  假如不是有这次的事情,赵祯都被他给说服了。
  “王卿。”
  赵祯突然叫到了王宁安。
  “微臣在。”
  赵祯笑道:“你觉得富相公所言如何?”
  “回禀陛下,富相公渊深如海,见解高明,微臣自然是钦佩的,只是他说某些事情是小纰漏,臣不敢苟同!”
  王宁安朗声道:“大到朝廷,小到黎民百姓,谁能离开钱?历代的危机,最主要的一条,便是财政枯竭。之前富相公参与的庆历新政,为的也是富国强兵。由此可见,财政安全,关乎一国生死,绝不是小事情。富相公还说官员互相监督,运转周密,制度完善。臣就更难以理解,为何面对这几个月的动荡,政事堂同御史台的意见完全一致?双方不是没有关系吗?那为何步调一致,配合默契,齐心协力扯皇家银行的后腿?派去阻止王德用老将军的就是侍御史田方,我想诸位大人也不能否认吧?”
  王宁安继续道:“陛下,臣当然不敢质疑诸位大臣的人品操守,但是涉及到文官士林的时候,政事堂和御史台,完全是异口同声,根本起不到监督的作用,相反,言官还打着言者无罪的旗号,窥视上峰喜怒,充当打手,为虎作伥!这类事情,也不是一天半天了,光是微臣就遇到了好多次,不得不让人心生怀疑啊!”
  憋屈,从头到尾的憋屈。
  屈指算来,文官在王宁安这里丢的人已经不少了。
  远有六塔河,其后有岁币的事情,接着是交趾进贡,还有最近的皇家银行,凡是弹劾王宁安的,都被狠狠抽了嘴巴,狼狈不堪。
  原本完美的解释,在一大堆的实例面前,显得很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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