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校对)第1141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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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国的关系仅仅是维持在一纸盟约上,彼此都恨不得将对方破城灭国,此时的友好往来,不过是给血淋淋的战场掩上一层白布。
  又经过了两天的时间,东京开封府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耶律迪的眼前。
  望着盘踞在西面地平线上的煌煌巨城,耶律迪一时不解,明明是从北而来,却自东接近开封。
  到底是怎么绕过来,耶律迪还不清楚,不过他倒是明白为什么宋人要遮瞒。
  在开封城北面的远处,有一片地方正冒着滚滚的黑烟。到了开封府后,耶律迪就觉得在这里连呼吸都不自在,而这污浊烟气的来源,便是那一处巨大的铁场。
  那里是南朝出产钢铁的地方,诸多神兵利器,如斩马刀、板甲的原材料,都是从那里运出。每年产铁万万斤,是大辽全国产铁量的数倍,而这仅仅是南朝几个大铁场中的一个。
  可惜宋人绝不会让辽国的使者去那里探查一番,所以就不可能从北门进城。
  不过耶律迪也没那个兴致,大辽的铁场虽小,但装备契丹精骑已经足够了。宫分军、皮室军,甚至一些头下军,都装备上了铁甲、马铠。
  这样的精锐,只要数千便能灭掉一个百万丁口、十万大军的国家。而大辽境内,可是有着十万以上的具装甲骑,以及数目更多的轻骑兵。
  这可不是宋人在短短十数年间,就能弥补得上的差距。
  同样是铁,重量又相当,可农夫手中的锄头,就是比不过勇士手中的钢刀。
  离着东京城墙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就已经看不到田地了。只能看见连片的屋舍,连片的仓屯,还有一座座黑色的由石炭堆成的小山。
  “那就是石炭场?”耶律迪指着不远处的黑色小山,问着身边的人。
  “……是。”接伴使很是勉强地应了一声。
  耶律迪明白,这一位肯定是猜到了自己想说些什么。
  就是因为石炭场起了火,南朝前一任皇帝才会被自家儿子给闷死了。才六岁的小儿,当然不会为皇权而弑父,纯粹的意外。这件事在辽国国中传开,便被视为是前世冤孽造成的结果。不过南朝派来的告哀使所携带的国书中,只是简单地说了一下因病身故,并没有说出真相。
  “阿弥陀佛。”耶律迪念了一声佛,“贵国先帝猝然晏驾,鄙国皇帝与尚父也是感同身受,收到消息当日,便开始辍朝,祷祝三日,以求冥福。”
  接伴使低低感谢了一声,只是声音内外都透着心虚。
  “熙宗皇帝尚在时,尚父与熙宗皇帝都念着两家百年盟好,故而对边境上的龃龉,以大智慧加以化解,这才保住澶渊之盟。对于熙宗皇帝的顾全大局,鄙国上至尚父,下至百姓都是感念甚深。也对熙宗皇帝的驾崩,感到惋惜不已。”
  接伴使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红转青,他想当面反驳,但辽国使者几番挑衅,必有所图。若是他们有心破坏盟约,自己要是将话说死了,那就是犯了朝廷的大忌。心中纵是憋着一口气,也只能隐忍下来。
  接着石炭场为由头聊了几句,耶律迪对黑乎乎的煤山没有再多的关注,视线一扫而过。之后的一座座粮囤,更是惹人瞩目。高耸的围墙,已经有了沿途县城城墙的水平。
  这其实就是开封城外,一座坚固的据点,若有外敌入侵到开封城边,这里随时可以接纳各地的勤王军。
  不过围墙里面的东西更让耶律迪关注,从正门口望进去,里面的一座座粮囤,看起来都是塞得满满的。
  “丰年吗?”耶律迪低声道。
  今年南京道上也是丰年,西京那边也是丰年。但粮秣堆满了仓屯的情况可没有那么多。
  这是因为大辽朝廷以捺钵巡狩东南西北,同时也是就食四方。各地征收上来的税赋,只需要放在沿途的城市周围,供大军食用,用不着汇聚于京城。只有南京道上的钱粮,才需要运去北面作为补充。
  像南朝这样,天下财赋聚集一城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在大辽出现。却也没有必要在京城周围留下那么多粮仓。
第一十一章
飞雷喧野传声教(十三)
  经过了开封东门外最大的仓储地利国仓,就看见一队人马守在路边。
  “是馆伴使到了。”接伴使如解脱一般地叹着。
  自过了黄河后,前来通知并确定行程的信使便一波接一波,但只要没有看到人,接伴使就始终得提心吊胆。
  不过到了这一刻,接伴使的工作到此便算是彻底结束,下面的接待,就是馆伴使的职责。
  如果这一次过来的正旦使是宋人的老朋友萧禧,他肯定会认出人群中的蒲宗孟。
  但耶律迪却不认识这位老牌子的翰林学士,没什么名气的宋官,根本就没必要记住。换做是萧禧曾经遇到过的那一位来迎倒是要小心对待,可惜人家现在已经是参知政事了。
  耶律迪很散漫地用契丹礼节向对面正作揖问候的蒲宗孟行礼,“劳烦蒲学士久候。”
  蒲宗孟在东门外显然等了有一阵了,他的随从们一个个冻得缩头缩脑,就是他还挺胸叠肚,看着有几分气派。不过转头看看路边,竟放了两个暖炉,中间一张交椅还没收起。
  南朝上下若皆是这等人,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辽国正旦使的行程,一直都在蒲宗孟的掌控中,但来往于途的信使并没有告诉他,这位国使是个不通礼数的蛮子。
  耶律迪的无礼,让蒲宗孟的脸色稍稍变了一下才恢复如常,径直转向接伴使,向熙宁六年的榜眼点了点头:“朱校理一路辛苦了。”
  “为国事,不敢称劳。”朱服连忙躬身回礼。
  “朱校理是小韩参政的同年,可惜知道得迟了,前日才听说,否则当更亲近一点。”
  耶律迪从旁插话,他还是前两天才知道这位总是愁眉苦脸的接伴使,是跟韩冈同时考中的进士,而且名次还在韩冈之上。
  听了即时的翻译,蒲宗孟不知道这是不是辽国国使已经了解到了朝中的现状,故意如此刺激自己。
  但耶律迪的视线此时已经在追逐着不远处城墙上的人群。
  开封正在整修城墙。
  城东面的工地上,能看到数百上千的民夫,沿着墙上的架子奔走着。只砌到中段的砖石,让城墙上下两端有了极为明显的分野。
  东京城的城墙并非一条直线,而是弯弯曲曲宛如水波。尽管耶律迪对守城的战法不了解,可多看几眼之后,就能明白这样布置城墙有着什么样的好处。
  “最近开封的新城城墙因故加筑,弄得地上也是一片泥泞。换做平日,这城墙之侧,水波粼粼,杨柳依依,也是一番景致。”
  见到耶律迪关注城墙,蒲宗孟很快便收拾了心情,指着城墙上下,微笑地向耶律迪介绍着。
  “这城墙怕不有五丈高吧?”
  “或许还要高一点。”蒲宗孟扬声道,“开封周围五十里,光是为了给外城城墙包上城砖,就从天下各路调运砖石达三万万块!”
  三万万?
  换算成钱不知要有多少。
  耶律迪感觉到蒲宗孟和他从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自己的脸上。
  大概是要等着看自己咬指吐舌的惊讶表情。
  “有五丈高的城墙,已经算得上是坚固,而贵国还要在上面加筑,不知是要防备谁?”耶律迪悠悠然问道。
  南人到底有多害怕大辽?这里距离边境可是有一千里。
  越是仔细地观察,便越能发现南朝的虚怯。
  耶律迪现在越发地肯定,之前不能击败宋国,不过是个意外,因为不敢尽全力而缚手缚脚才会产生的意外。
  一年的时间,不费吹灰之力便灭掉了两个百万丁口的国家,耶律迪毫不怀疑大辽的国势正处于最鼎盛的阶段,镇压东西南北,远及万里之外,要不然宋人为什么会不惜巨资来给都城包上城砖?
  “说不上是防备,毕竟现在也没有外敌能入我中原半步。不过是为了修造放置火炮的炮台,顺便加增少许,算不得什么。”蒲宗孟远比接伴使朱服要大方许多,十分坦然,“倒也不是不想在边寨上修,但火炮毕竟才出来,炮台到底怎么修才好,谁也说不明白。在京城先把各式炮台都修一下,评出优劣高下,就可以推广下去了。”
  “火炮!”
  听到蒲宗孟嘴里吐出这个词,耶律迪淡淡微笑就浮现在脸上。
  不用弩箭,一个契丹勇士能打三个汉兵。
  这是过去在契丹国内流传的豪言壮语,不过在这豪言壮语背后,就是对宋人弓弩深深的戒惧。
  不过现如今,就是宋人用了弩箭也不怕了。因为大辽这边,也有了威力更大的远程武器。
  就算没有从行商嘴里听到那些传闻,就算没有去辽阳府亲眼看一看,耶律迪都清楚,火炮究竟是多么危险的一种武器。
  那毕竟是出自韩冈的手笔。即使在上京道的草原之上,韩相公的名气都是如雷贯耳,尽人皆知。
  草原之上,既缺乏富足的生活,也缺乏治病的良医。而天花,就是诸多让草原之民畏惧的病症中最为恐怖的一种。他们可以不知道谁是太师,可以不知道当今天子是谁,但不会不知道发明了种痘法的药师王佛座下弟子。
  也是依靠种痘法,尚父殿下拉拢了一大批异族的人心。只要顺服听命,按时进贡,就能得到朝廷的回赐。
  对于任何一个草原部族,人命最为金贵,在争夺草场的时候,男丁稀少的部族只能被挤到水草最稀薄的驻地,甚至还有被吞并的危险。能在天花下多保存下一个男丁,就意味着几年十几年之后能骑马挥刀射箭的汉子,来自朝廷的赏赐,是任何一个部族的族长所不能拒绝的。
  但耶律迪相信,尚父殿下不会忘记是谁带来了这一切,到底是谁让他可以有今日的风光。那一位带来天赐良机的南国参政,说不定,也可以让他失去一切。
  火炮既然出自韩冈之手,又能得到南朝如此看中,大辽上下谁能视而不见?
  就在辽东,辽阳府的铁场,同样是日夜火焰不熄。那里不但能炼铁,同时还能够铸造火炮。
  这一年来,南京道上的铜匠,还有铸钟匠,全都给集中去了辽阳。依照细作传来的图纸,来仿制火炮。
  火炮不过是外形特异的铜钟而已,而且不用考虑音色,有了图纸,甚至还有了具体的数据,对铸钟匠来说没有任何难点。只用了半年不到,火炮便铸造成功,而且尺寸还比宋人的火炮更大一点。
  尽管没有商人口中那么夸张的威力,但发射起来惊天动地,的确不负韩冈之名。
  相比起重弩,火炮更适合大辽的军队,用来克制宋人的军阵,没有比火炮更优秀的武器了,而且南京道上的城池,也有了最有力的守护者。从高高的城头发射出来的炮弹,放在地面的火炮难道还能与之比较射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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