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天子(校对)第302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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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小天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雅人,他也会见色心喜,他也会见钱眼开。眼见那礼物越摞越高,叶小天打心眼里开心,他是穷苦人家出身,有过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苦日子,他做官虽不贪不占,但是这种送上门的好处,他还是肯笑纳的。
  没多久,叶小天的同僚下属乃至大亨这般好友,也都带了厚礼上门庆祝了,这些人里边,只有大亨不抱回报的念头,纯属是兄弟情谊,叶小天对大亨的态度自然也是不同,两兄弟坐下很是聊了一阵。
  叶小天已经听说了妞妞动了胎气,被大亨送去医治的事情,还曾备下厚礼登门探望过,自然也知道大亨两父子已经重归于好。大亨较之叶小天初见他时确实大不相同了,人都在成长,叶小天是这样,罗大亨也是这样,唯一没变,而且越来越纯净、越来越淳厚的,是他们的兄弟感情。
  叶小天忙活了大半天,贺客总算渐渐少了,像高李两寨以及巡检司这样的所在,最快也得明天才会得到消息,今天是不可能赶来庆贺了、叶小天想了想,事情既已闹得这么大,倒不好装着若无其事,应该去县衙觐见花知县才是。
  虽说他本就是花知县的下属,可原来他是典史兼着县丞职责,现在是正式的葫县二老爷,理应重新见过上官。想到这里,叶小天便换了一身衣袍,下山往县衙而去。
  县衙后宅已经单独避出了一个院落,这是花知县即将迎娶的如夫人的居处。纳妾不同于娶妻,不需要大张旗鼓,但是为了喜庆,这个院落里还是披红挂彩,精心布置了一番。
  此时,院子里正有几个仆佣搬了梯子,往门楣上挂着红绸,厅堂里花知县和王主簿则安然就坐,一团和气地说话。花晴风道:“哎呀,不过是买个妾而已,怎么敢劳动王主簿送上这样的厚礼,不敢当,不敢当啊。”
  王主簿笑道:“应该的,下官已经有九房妾了,县尊大老爷你可是头一回,理当隆重一些才是。”王主簿捋着胡子,漫不经心地道:“对了,下官来时路上听人说,叶典史已经被朝廷正式任命为县丞了?”
  “是啊!”花晴风从桌上拈起一份吏部行文,轻轻拍了拍,对王主簿道:“本县刚刚收到吏部行文,明日叶县丞就该正式走马上任了。”
  王主簿呵呵一笑,道:“这叶县丞是有福之人呐!似县尊大人这般两榜进士出身,满腹经纶,才做得七品正印。叶县丞不过举人出身,只熬了两年光景,便先典史再县丞,一跃成为本县二老爷,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花知县淡淡一笑,道:“年轻人嘛,冲劲儿总是大一些。剿匪、治旱,这一次又一力促成易俗,提为县丞也是应该的。不过,年轻人有冲劲也就意味着思虑不周详,冲得太猛难免就会出纰漏,你我还该补过拾遗,替他把握才行。”
  王主簿心领神会,连忙欠身道:“理该如此,理该如此!”
  他就知道,叶小天斗垮了徐伯夷,一跃成为葫县名义上的二老爷,实际上的老太爷,他和花知县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现在花知县最该提防的就是叶小天,反而要拉拢他共同弹压,避免叶小天进一步坐大。时移势易,合纵连横的对象也该及时调整,这就是政坛、官场。
  ※※※
  叶小天赶到三堂,意外地发现王主簿也在这里。王主簿的官职要低于县丞,照理说他也该往叶府道贺才是,但是他和叶小天已经注定不可能尿到一个壶里,这面子功夫不做也罢,还真没必要向叶小天示好。
  见到叶小天,王主簿也只淡淡一笑,倒是花晴风沉不住气,见叶小天往案上瞟了一眼,看见了王主簿送来的礼物,便笑着解释了一句:“本县纳了个小妾,谁料王主簿听说,居然送了贺礼来,太客气啦。”
  王主簿微笑道:“礼多人不怪嘛,怎么,叶县丞也是来贺县尊纳妾之喜的么?”
  叶小天道:“不错,正是为了恭喜大人再做新人,呵呵……”
  叶小天摆了摆手,两个仆人挑着一口用红绸系着的箱子走进来,花晴风推辞不过,便叫人收了,顺手拿起案上公文,对叶小天道:“叶大人,本县小登科,你叶大人却是大登科啊,本县这里有一份大大的回礼送你。”
第55章
活路
  叶小天明知花晴风说的是他正式就任县丞的事,可总不好在看到告身之前表现得早知其事,他佯作惊诧地道:“大人何出此言?”
  花晴风将那份公文递向叶小天,微笑道:“叶大人,你还是自己看吧。”
  叶小天早已知道那份公文的内容,可这毕竟是亲眼看到,展开公文,看着上面朱红色的印章,叶小天禁不住心情一阵激动。这几年的遭遇,此时回想起来恍若一场梦,一场离奇的梦。他的心底已经开始悄悄感激起杨霖来,如果不是杨霖把他诳出京城,他岂能有如此多姿多彩的人生?
  王主簿笑吟吟地向叶小天拱了拱手,道:“叶大人,恭喜,恭喜呀……”
  叶小天微笑着还了礼,花晴风笑眯眯地道:“明日本县便召集众同僚,当众宣布此事。叶大人,你现在已是本县佐贰官的首领了,今后还要你多多辅佐本县,咱们共同把葫县打理好,不负朝廷所托啊。”
  叶小天欠身道:“县尊大人客气了,小天虽能力低微,自当竭尽所能,辅佐大人。呃……另外,下官想在正式就职县丞之前休沐几日,尚请县尊大人您给个假呀。”
  花晴风听了不由一怔,由代转正,这种时候,换个人定然是迫不及待地定下名份,起码得也做出一副勤于公事的样子,他怎么反要休沐几日?转念一想,定是叶小天正式成为本县县丞,有许多人想要交好笼络他,他也有心大肆庆祝一番,如果已经就任,反倒不好如此随意了。
  花晴风心中暗暗冷笑了一声,脸上却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样,颔首道:“这些时日呢,你叶大人也着实辛苦了,休息几日也是应该的,嗯……那么你想休沐几天呢?”
  叶小天想了想,迟疑道:“这个……二十日,如何?”
  花晴风又是一怔,他倒不在乎叶小天休沐多久,最好休沐一辈子,永远也别来上衙,可这又是不可能的,如果任由他休沐二十天,这也太久了些,反倒显得自己这个县令无法掌控下属。
  花晴风想了想,为难地道:“叶大人呐,你也知道,我朝官员,每年休沐之期都是有限的,你若离职太久,本官不好向他人交待啊。若是县上的官员都效仿你,本官又不能一视同仁。虽说你这些时日太过辛苦,可二十天实在是太久了,嗯……十天,本县准你休沐十日,如何?叶大人,这……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长假啦。”
  叶小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无奈地苦笑道:“县尊的难处,下官自然也是省得的。十日……那就十日吧!”
  ……
  赵文远和潜清清离开叶府后,没有径回驿站。既然到了县上,少不得要去十字大街走走。潜清清是女人,而女人没有不爱逛街的,赵文远一路陪同,这对表面夫妻看起来还真有那么点“琴瑟合鸣”的味道了。
  潜清清在十字大街逛了约摸一个多时辰,买了些东西,这才兴尽而归。“夫妇”二人回转驿站,刚进大门,就有一个驿卒跑过来禀报:“驿丞大人,谢氏车马行的谢传风求见,已经等您半天了。”
  赵文远和潜清清对望了一眼,潜清清眉梢向他一挑,瞧来妖妖娆娆,娇媚可人。赵文远心头怦然一跳,不觉避开了她的目光,这女人平时要么清冷如霜,要么英姿飒爽,偶现女儿家的妩媚时,当真迷人之极,可惜了,这等尤物,自己却无福享受。
  赵文远挥了挥手,示意那驿卒退下,似笑非笑地对潜清清道:“眼看着徐伯夷倒了,这谢传来又想来抱我的大腿啦。”
  潜清清撇撇嘴道:“我们有常自在,何必再招揽他?他和叶小天素有仇隙,如今叶小天正如日中天,除非你想与叶小天生出芥蒂,否则,此人不能容留!”
  赵文远道:“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我去回绝他。”
  潜清清颔首道:“那就好!”
  潜清清欲往后宅行去,赵文远忽又唤住了她:“夫人!”
  潜清清回眸望向他,赵文远道:“遥遥不过是个小孩子,你纵与她交情深厚,对叶小天的影响也是甚微。况且,你一个成年女子,若说与遥遥相交莫逆,难以叫人信服,叶小天若因此对你生出戒备……”
  潜清清柳叶儿似的黛眉轻轻一弯,不耐烦地道:“你拐弯抹角的究竟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赵文远微笑道:“你想完成土司大人的交待,不如直接对叶小天下手。”
  “哦?”
  潜清清点漆似的双眸带着一丝疑惑,诧异地看向赵文远:“什么意思?”
  赵文远一脸暧昧地道:“我听到一些风声,说是叶小天和县尊夫人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我估摸着,这位叶县丞大概和咱们土司大人有些相同的癖好,嘿嘿嘿,你懂的……”
  潜清清心里一阵反胃,她冷冷地横了赵文远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便拂袖而去。赵文远呆住了,望着她的背影,纳罕地想:“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我猜错了,土司大人并没有要她色诱叶小天的意思?她别是被土司大人临幸过,还妄想攀上枝头做凤凰吧。嘁,土司老爷玩过的女人多了,有几个够资格进杨家的门!”
  谢传风扼着手腕,在客厅里忐忑地踱着步子。他本以为抱住了徐伯夷的大腿,不但从此飞黄腾达,还有机会利用徐伯夷向叶小天报仇,谁晓得叶小天从金陵回来,干净利落地便斗垮了徐伯夷。
  此时,谢传风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与叶小天之间的仇恨,说到底,那只是他的自尊心受到侮辱的仇恨,而非切身利害,现在他有可能要失去的是他未来的希望、是他的产业,是他的车马行啊。
  云南战事一起,驿路上生机无数,谢传风为了抓住这个发财的机会,把他全部的财产都投入了进去,购买了大量骡马、车辆,还高价雇佣了不少车把式和护院武士,如果从此开不了张,他可要赔光了。
  谢传风首先想到的是抱王主簿的大腿,虽说这条大腿不够粗,可王主簿是投靠了田家的人,而他虽然被田家逐出门下,其实却是田家埋到葫县的一个暗桩,于情于理都只有投靠王主簿。
  谁料他惶惶然地找到王府,王主簿却授意他去投奔赵文远,王主簿也有他的打算,如果赵文远肯接受这份诱惑,他就等于在赵文远身边埋下了一颗钉子,与此同时也就等于把赵文远拉到了自己一边。然而,赵文远会让他如意么?
  谢传风摸了下自己携来的那份厚礼,这次送的礼着实丰厚,以致他都有些肉痛了,可是……为了保住他的产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徐伯夷和叶小天交恶的消息,驿道上已是无人不知,如今就算叶小天不发话,那些商人们也不敢找谢氏车马行做生意,他再不傍上一棵大树,那就真要垮了。
  赵文远走进了客厅,谢传风马上满脸堆笑地迎上去,谄媚地道:“赵大人,小的……”
  赵文远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脸一板,沉下脸色道:“你这是干什么,想要贿赂本官吗?”
  谢传风赶紧解释道:“不是的,大人,小小心意,何谈贿赂,小的只是……”
  赵文远把袖子一拂,再次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谢传风手足无措,眼看着两个驿卒冲进来,抓起他的礼箱,拖起他就往外走,谢传风不禁哀嚎起来,道:“驿丞大人,驿丞大人,小人只求一条活路,只求一条活路啊……”
  ……
  徐伯夷赤身裸体地躺在草木灰中,气息奄奄地张开眼睛。
  那些士兵像阉牲口似的一般粗暴,手法不熟练,善后措施做的也不好。净身死亡率本来就高,有时甚至高达百分之四十,在他们这样粗暴的对待下,被净身的人当场就死了三成。
  活下来的人被他们扔进了草木灰堆,每人下体插了一根中空的芦苇管,一连几天不进饮食,只在渴到极处时灌一点水,徐伯夷昏昏沉沉的,有时清醒有时迷糊,清醒的时候,他看到周围有许多浑身草灰、不成人形的人,一个个扭曲地躺在那儿,仿佛置身人间地狱。
  地上满是草灰的味道、还有腥臊恶臭和血腥的味道。你不知道那些人谁是死的,谁是活的,其中某个人也许已经不知不觉停止了呼吸,但是很可能躺了一天之后才被人发现,像拖牲口一样从草木灰中拖走。在这里,人命比草芥还贱。
  徐伯夷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此将不再是一个男人,连进祖坟的资格都没有。有时他痛不欲生,恨不得立刻死去,有时又极度的怕死,不惜一切也想活着,就这样半昏半醒犹豫挣扎着,他终于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接下来,他的路在哪里呢?
  皇宫,皇帝,那曾是他无比向往的地方和人,他一直梦想有朝一日能够谒见天颜,能够成为天子近臣。小时候他对此深信不疑,渐渐长大,梦想也离他也越来越远了,现在他终于有了机会,他……要进宫了,他要见到皇帝了,却是以他素来不耻的阉人身份……
  两滴泪,顺着他的眼角缓缓流下,还没爬到脸颊上,就变成了两颗浑浊的泥球,他的脸上也满是草灰,头发一绺绺的肮脏之极,就像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一只孤魂野鬼。
  但,无论如何,他活过来了,他还活着……
第56章
千里
  花知县纳妾本来是件小事,花晴风本人也想低调一些,并不宣扬。但是眼下的葫县,花知县已不是毫无存在感的人物了。以前孟庆唯或者徐伯夷在的时候,他是毫无存在感的傀儡,现在看起来起码要比王主簿风光一些。
  另外,叶小天是个和孟庆唯、徐伯夷都不大相同的人,他很强势,但他从未表现出对花知县的不敬,更没有什么想夺权的举动,这一点从他的一举一动就能观察出来,旁人对花知县自然就要重新估量一下。
  这样一来,花晴风就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了,相反,他是现今葫县官场上一副黏合剂,是叶小天和王主簿之间的润滑剂,他自有他的作用和价值。因此他这纳妾之礼,居然有大把的人上门捧场。
  “知县老爷纳妾?那关咱们什么事?”哚妮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问桃四娘。她的肚子依旧瘪瘪的,把个小妮子愁的……她刚刚才去拜访了一位老中医回来,虚心讨教了几个方子,准备继续她的煲汤大业,只不过这一回不是为了给叶小天喝,而是打算自己喝,以便早日有孕,最好一炮双响。
  桃四娘很喜欢这位天真烂漫、毫无心机的女主人,她笑着向哚妮解释:“这叫礼尚往来嘛,咱们老爷不在,不能人不到,礼也不到啊。”
  “哦,这样啊!”哚妮恍然大悟,道:“那成,该送礼就送礼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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