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校对)第68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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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别动,我给您换裤子。”
  “不用!”已经吐字不清的宋老太近乎是嘶吼着喝住了她。
  小宝没听见过她发出这样凄厉的声音,一时愣在了原处。
  宋老太哆哆嗦嗦地说:“你……你去……上学去吧,走,走你的。”
  小宝:“奶奶……”
  宋老太一手扶住墙,一手冲她挥舞起自己的拐杖:“走!快走!”
  小宝迟疑了一下:“那您自己能行吗?”
  宋老太冲她咆哮:“走!”
  小宝:“好好好,我马上走,您……那什么没事啊,您慢点,晚上回来我给您洗裤子……啊啊啊,您别着急,我马上走,马上走。”
  宋老太粗暴地赶走了小宝,觉得自己一根脊梁骨都被抽走了,她花了足足半个多钟头的时间,才吃力地换下了尿湿的裤子,换出了一身大汗。
  她想在一片腥臊味中大哭一场,可眼泪已经干了,她依然是一颗泪珠也哭不出来。
  十年前,她从老家一路捡破烂来到这个城市,那时她是多么的穷啊,多么的体面啊。
  她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宋老太几乎觉得自己已经不算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家门被敲响了。
  宋老太许久没有反应,直到外面传来麻子妈的声音:“老姐姐,您睡了吗?”
  宋老太挪过去,给她开了门。
  只见麻子妈坐着便捷式的轮椅,单臂还拎着一根拐,把自己打扮得容光焕发,除了一张地图和一瓶矿泉水,她什么也没拿。
  “老姐姐。”麻子妈说,“趁他们都不在,我就要走啦,再不走,天就要暖和了,我就得等到明年了。”
  天暖和了,流浪的人就没那么好死了。
  “我跟你告个别。”她说完,艰难地操纵着轮椅走向电梯。
  就在这时,宋老太突然出声叫住了她:“她姨!”
  麻子妈回头看着她。
  宋老太嘴唇颤动良久:“我……我跟你,跟你一道。”
  麻子妈好像早料到了,丝毫不吃惊地说:“你来吧。”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一个行将落雪的寒夜里,相携着走出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再也没有出现过。
  宋老太来自中秋,走去了早春,带着她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我好歹认识两个字,写了遗书,还留了一封信呢。”路上,麻子妈和宋老太这样说。
  宋老太问:“信上写的什么哪?”
  “写的是‘我不是死了,只是走了’。”
  并非死别,只是生离。
  痛苦与幸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唯黄昏华美而无上。
——海子。
  【卷
三·婴
儿】
 
  第五十三章
  给时光以生命,而不是给生命以时光——帕斯卡。
  后来,为了找麻子妈和宋老太,魏谦他们几乎把整个城市都翻了过来,可是这个城市太大了,所有临到眼前的线索,最后都是捕风捉影。
  有人说看见她们出现在公园的人工湖附近,有人说她们往护城河的方向走了,还有人说,在某个废弃的桥洞里看见过这样一老一残的两个女人。
  然而他们终于还是一无所获。
  麻子妈和宋老太就这么没了。
  对于这件事,受冲击最大的是小宝。
  如果有可能的话,没有人想让她知道这件事,可是朝夕相处的两个人说失踪就失踪了,要瞒住她是不可能的。
  父母过世的时候,小宝还太小不懂事,早就记不得了,可是奶奶不一样。
  奶奶是她最亲的人。
  她原本是个伊甸园里不知风雨的小女孩子,宋老太的离去,毫无征兆地把她拖进了人间,迎面而来的,是她从未重视过、也从未真切体验到的时光的刀风,一下见了血,就是切肤之痛。
  那段时间小宝总是毫无征兆地发呆,偶尔不知想起了什么事,转身就会掉眼泪,她想起自己和奶奶吵架,想起自己气她,想起自己总是觉得训练和考试更重要,总会不由自主地忽略她。
  当宋老太在临近冻饿而死的时候,当她最后一眼环顾周遭世界,发现整个城市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放眼望去,满眼全是陌生的时候,她会后悔自己那一刻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吗?
  没有人知道。
  她或许凄凉悲痛,或许一只脚踏入死亡的国度里,宾至如归。
  都是一念之差的命运,宋老太截断了所有可怕的未来的可能性,以另一种形式,浓墨重彩地将自己延续在了她亲人的血脉里。
  再后来,熊嫂子陈露也没了。
  不知道她是否安详,想来她生命中有诸多如此这般的不如意,该是不甘心的吧?
  她太年轻,并不是喜丧,丧事办得缄默而凝重,全公司的人基本能去的都去了。
  老熊在继任者魏谦的对比下,显得格外性情温和,他专一而多金,年龄也不算大,长得确实不怎么样,不过中年男子,视觉上看着漂亮的终归少见,也就不算什么缺点了。
  陈露死后,有一小撮人曾经打过“熊夫人”的主意,有些只是单纯关心,想给他介绍个新的伴侣,还有些是居心不良,企图自己顶缺。
  可惜这些人没过多久就都偃旗息鼓了——因为老熊做了一件特别出格的事。
  他把家财分了,他自己的父母比他有钱,不用顾忌的,因此老熊把财产一分为二,一半留给了陈露的父母,一半捐给了城郊的一个寺庙,然后自己剃光了脑袋,进去当了和尚。
  据说由于其为我佛做出了卓越的经济贡献,老熊进去以后就直接拜在了住持门下,成了个进门晚、辈分大的关门弟子。
  那么多年过去了,他居然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高寒缺氧的山区徒步买锅的大傻逼。
  再后来……
  魏谦停好车,从后备箱里把新买的大行李箱拖了出来。箱子里已经装进了一些东西,都是他认为需要的,箱子拎起来手感很好,很能装东西,不沉,看起来很结实,样子也不错——当然不错,魏谦挑了半天,才挑到了这么一个最贵的。
  这并不符合魏谦的个人风格,他虽然早就已经和“穷”扯不上关系了,但却并没有像他自己想象的,成为一个挥霍的暴发户,从他钱包和私人卡里花出去的钱大多不是给自己买什么,魏董事长依然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死抠门。
  如果他本人需要什么东西,走进一家商店,最后买走的一定是其中价格中等乃至中等偏下的。他所有的衣服都是千篇一律的基本款,衬衫一律是没有任何花哨的白衬衫——这样就可以不用为了搭配衣服买一大堆领带。
  说实话,如果不是他本人的精气神和面貌,别人看到这个小伙子,八成会觉得他不是卖保险的就是售楼处的。
  他也依然开着他那辆破破烂烂的小迈锐宝,于是每每需要出门见人的时候,就必须得把代步工具换成公司的公车,以免被人看见显得太寒酸。
  这皮箱当然不是他舍得给自己用的,魏谦一路拎上楼,把它放在了魏之远门口,伸手敲了一下门,以引起屋里背对着他的人注意,而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人了。
  魏之远回过头来,他哥已经走了,不远处传来一声关门的响动。
  他站了起来,默默地把箱子拖进屋,伸手摩挲了一下行李箱的把手。而后他迟疑片刻,走到魏谦门前,像罚站一样地静立良久,想要叩门的手抬起了三次,又放下了三次。
  那个光怪陆离的年会过后,他们俩就一直是这个状态——魏谦依然为魏之远做他所能做的一切,但一直把他当空气,如果必须要和他说话,就会简短得像打电报一样节约环保,并且绝不看他的眼睛。
  本来按照魏谦一贯的脾气,他肯定会大发雷霆。
  魏之远当时被他一拳把酒打醒了,还以为自己接下来会挨上一顿臭揍,回家的路上,他甚至想到魏谦说不定会和他断绝关系,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是都没有。
  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让他们俩都心力交瘁,魏谦没时间、也没有精力揍他了。
  至于魏之远所构想的最坏的结局……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低估了他哥的感情,尽管那感情并不是他想要的那一种。
  夜深人静的时候,魏之远会毫无来由地自省和反思,他发现“一刀两断、玉石俱焚”之类的事,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出来的,大哥心里但凡还有一点感情维系,他就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魏谦对弟弟妹妹的疼宠都在日复一日的不动声色中,变得几乎如背景色一样不易察觉的东西,而今,反而在这样抗拒的态度里被凸显出来。
  魏之远感受到自己某种行将就木般弥留的眷恋——事到如今,他就要走了。
  离开并不是他的主意,是某一天,魏谦把几所国外名校的招生信息打印出来,连同一张存好了钱的卡一起放在了魏之远面前,也没提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你自己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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