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精校)第781部分在线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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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天庙大门就在眼前,脚下一崴,夏小燕惨叫一声摔在地上,上百人呼啦啦就围了上来,惊得她扯足了嗓子,尖叫声惊得四周鸟雀轰然飞腾。
  “住手!”
  追上来的已大多是闲汉了,斜眼歪嘴,嘿嘿笑着,正要动手整治,一声沉喝响起。
  咔哒咔哒的声音渐近,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出现,皱眉道:“光天化日,你们围住一个小姑娘想要干什么?”
  “这是鞑子,不是人!咱们整治,这是正大义!”
  “谁挡谁就是汉奸!”
  有人嚷嚷着,闲汉纷纷应和。
  “大义?大义不是用来逞私欲的招牌,你们不怕律法制裁么!?”
  中年人气愤地顿着拐杖,一身正气,闲汉们都为之一摄。
  有人畏缩了,“这毕竟是座天庙啊”,“让这鞑女叩头认罪就好,别搞事了”
  看看中年人背后的牌匾,“石禄江南天庙”,有人嘿嘿笑了:“你这瘸腿,也是个鞑子啊。”
  “鞑子当然要为鞑子说话……”
  “一并整治了!咱们这是为国为民!”
  一阵嚷嚷,闲汉们连这中年人也围住了。
  “为国为民?你们有资格说这话?”
  中年人冷笑着丢开拐杖,再把外衣一掀,天庙门前,似乎光线也为之一黯,洗得褪色的红衣顿时擒住了这些人的视线。
  红衣、领花、肩章,一切细节都在述说着这位中年人的身份,而袖章上的“禁卫六”字样,更将具体来历都道明白了。
  这里是英华陆军禁卫第六师设在江南的圣武天庙,祭奠多年来阵亡的江南籍官兵,而禁卫六师的来历家喻户晓,不仅有早年岭南江南和湖广的汉军旗人,前两年收复西安,归降的汉军旗人也已有人加入到这支队伍中。
  围着的众人一阵沉默,旗人和红衣的双重身份在他们脑子里激烈冲突着,有人还在嘴硬地叫着“鞑子就是鞑子”,有人却扯起了旁人的衣袖,咳嗽着准备离开了。
  再到一个麻袍老者出现,将深沉而平和的目光投在众人脸上时,人群悄无声息地散开,只剩下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旗装少女。
  “多谢这位大人,等我回了北面,一定让皇上赏大人一件黄马褂。”
  夏小燕起身时,对这位残疾军人无比感激,用上了她自认为最足的好意。
  一瞬间,红衣中年面色铁青,朝外一指:“滚!”
  声潮激荡,种种相争,如骇浪拍岸,终还是有国法和大义为堤,李肆欣慰地看到,到十一月初,人心虽还在沸腾,前半月猛增的骚乱之状却已平息下来。民间呼吁冷静以待朝堂定策的声音渐渐成为主流,总体而言,这一场波澜已近尾声。
  “夫君,小香玉那边,你就不作个交代?”
  不过当朱雨悠开口时,李肆暗自呻吟,波澜之外,还有一圈涟漪等着。
  “要作什么交代啊?都是你们在瞎扯,我说了,我对小香玉更多是当子侄弟子一般,没那个心思。”
  嘴里这么说,心中却道,当然,小香玉真有此心,我身为君王,就该海纳百川,兼容并蓄……
  朱雨悠叹道:“妾跟她深谈过,她一直闷在苏州那小宅子里,像是有了心结,这结还得夫君去解解。”
  李肆心口一热,嘴里却埋怨道:“你们啊,简直成了拉皮条的!人家小姑娘脸薄,怎么好直接回应。”
  他严肃地道:“朕既是帝王,事事就得有所交代,娘子你提醒得对,朕去给小香玉解这心结!”
  朱雨悠行了个万福,嘴里道:“皇上英明”,脸上却浮着怪怪的微笑。
第十七卷
吾皇至伟圣,天心亦作胆
第884章
香玉问天国
  十一月的江南,枝枯叶落,一个纤纤人儿挥着扫帚,正在小宅院中洒扫。看她紧蹙的眉头,轻飘飘扫帚像是拖着千钧铁球,真不知她是在扫地,还是在扫心中之尘。扫清了一片地面,枯叶仍飘落不断,她不为所动,依旧扫着,目光迷离间,似乎时光也凝固了,她会永远这么扫下去。
  当李肆看着这一幕时,已心有所悟,能让李香玉这般迷惘的绝非情爱之事,她的心结,怕更多跟她眼中的世界有关。
  “陛下,这一月多来的事情,让香玉所知的世界,所想要的未来蒙上了一层迷雾,香玉再也看不清前路,甚至过往所知那些正确的东西,都已经有些不相信了。”
  对李肆此来早有所准备,李香玉一点也没吃惊,而李肆温言问着她有什么困惑时,她也坦承以告。
  李香玉看李肆的目光中透着浓浓的置疑,原本对李肆那股仰慕,似乎也随着这置疑而消散了,她眼中的李肆,就像是一团灰色迷雾,往日那尊烁目神像已经崩塌。
  李肆在小院的石椅上落座,语气平静如深潭:“身为你的师长,我在这里,身为你的皇帝,朕在这里,说吧,你有何疑?”
  李香玉先是深深一个万福:“从南北贩奴案到汪士慎案,再到朱一贵案,乃至有日本二陈案,这道道波澜让一国人心飘摇,而现在不仅祸患全都外转,连最初工奴案亦有所交代,相信南北相歧的人心也会为之一敛,妾为陛下贺,为一国贺。”
  接着李香玉紧抿樱唇,踌躇了好一阵,才低垂着眼帘道:“此势必是陛下殚精竭虑调治而成,妾也知一国格局尚未大成,大局在先,行事必襄以权谋。可这一桩桩案子背后,妾看到了太多与陛下所倡国本有碍之处,尤其是朱一贵案,妾觉禁卫署所为太过突兀。讼师会代理嫌犯应诉,索要此案卷宗,都被禁卫署以事涉机密挡回,禁卫署公布的案件真相,也与妾所知多有偏差……”
  李肆轻叹,果然,对之前跟着自己一起查办南北贩奴案的李香玉来说,汪士慎案乃至朱一贵案的根底她有接触,对外的交代可敷衍不了她。话虽未说透,李香玉却是在责问自己在这两案中的作为,甚至说不定已猜到朱一贵之死跟自己有关。
  这也难免,早前汪士慎案刚出时,就有皇帝谋划此案的言论,再有朱一贵案,猜测皇帝涉案的言论就更多了,尽管此论没出现在报上,这种言论也是街巷诸多传闻中的一股。作此论的人大多是工商,与其说他们猜测,不如说是他们希望,这言论自非对皇帝的讨伐。
  而另一些人则如李香玉一般,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皇帝的首尾,尽管没直指皇帝,但也都认为两案另有真相。
  “汪案、朱案乃至二陈案,有尚未查明之处,你所猜想的一些事,也许为真,朕只能说,朕确实掩去了不适公诸于众的部分真相。”
  李肆谨慎地选择着措辞,最终的真相只有他和于汉翼清楚,他不会再让人担起这份责任。
  李香玉眼中起了雾色,胸口更剧烈起伏着,偏开头,话里已带上了愤慨之气:“陛下所求的不是开朗朗人世,让人人得见天颜么?陛下以国法立天刑,不就是求公正能行于人世么?陛下曾言,毒树结不了善果,操弄国法、操弄人心应有限度,这般行事,不是玷污陛下所求?”
  李肆沉默了,看李香玉的目光也更柔和,恍惚间,二十多年前的三娘又立在身前,对自己凄声责问道:“你信的天理到底是什么?”
  李香玉所学出自道党天刑一脉,这也是英华现有律法体系的学思根骨。与军中天刑社不同,道党天刑派就是今世法家。今世法家继承了旧世法家的理想,倡导以法治国。但跟旧世法家不同,今世法家还涉及到了法权法理层面。认为律法维护的应是天人之伦,在此法理之下,法权应为一国各方共掌,而律法应是所有人都遵行不悖的神圣之物。
  基于如此理念,李香玉可以容忍国法被操弄,以此照顾大局,毕竟国法总有不全之处,操弄就是试错证真,不操弄难以步步完善。但这操弄是有限度的,不是找国法错漏之处行事,而是以权代法,以权遮掩,这是罔顾而不是操弄了。
  九年前,小小香玉为救爷爷李煦上公堂,以国法为矛为盾,开启了她的全新人生,从那时起,她就把英华当作了她的理想国。之后跟着皇帝办理政务,再学律法,乃至成为状元娘,九年下来,她已与这理想身心合一,或许她对皇帝的仰慕,以及未能直面的私情,都建立在这理想之上,皇帝就是这理想国的化身,她从懵懂少女成长为精通律法的状元娘,都沐浴在这光芒之下。正是这样的力量,让她在公堂上能全心证法,争取她所认为的公正,也正是这样的力量,让她不惧舆论鼓噪和名节受疑,为皇帝,为皇帝的理想国效命。
  可经由这一系列案件,李香玉忽然发现,她所以为的理想国似乎并不存在,她所尊崇的皇帝一面高举天刑之旗,一面行着毁法之举,甚至可能是旧世历代皇帝都不敢为的阴谋,心中的支撑自然瓦解了。
  “国势所需”、“顾全大局”等等理由也许被她翻来覆去地用着,以安抚溃乱的内心,但与理想相悖的手段绝不可能实现理想,这条本是皇帝教导给她的信念横在那,她怎么也难说服自己,皇帝在暗中处置谁是正确的,是不该受谴责的。
  李肆在沉默中感应着李香玉的心声,他忽然觉得,这不是三娘立在他身前,这是整个英华的国民立在他身前,在问他一国的前路。
  这些国民心念纯粹,善恶两分,感于他所立起的天道,憧憬未来的理想国。他们有此问的目的也各不相同。有的需要答案来安抚内心,就此尽享人生,有的是需要答案来自我认可,就此快意相争,只奔富贵。还有的是需要答案酬其心志,由此可挥洒热血,纵情无悔。
  “人人心中都有大同之治,都有理想国,都有乌托邦,小香玉,你的乌托邦是什么?”
  枯叶飘下,落在两人之间,李肆打破沉默,低沉地问道。
  “是律法顺应天人之伦,法权也臻于完美,国事人事皆以法而定,人间再无愁苦,正义无处不在?”
  李香玉还没开口,李肆却已有答,这答案让她抿唇点头,正是如此。
  “总之,是万世不变的完美,是天国降临……”
  接着李肆的描述让她蹙眉,天国降临似乎是邪教用词,可再一想,也不得不承认,不管是儒家还是法家,不管是旧世还是今世,求的都是一个完美之世,以天国降临概括也不算错。便是天道,天人三伦,所求“勤劳即能得富贵,善良即可行天下”,虽很模糊,却依旧是一个天国。
  李肆一声长叹:“人人都希望天国降临,从古至今,勿论中外,这是人类终极之梦啊,而追梦也有了无数道路。儒家求一而得大同之治,西人也有理想国、太阳城和乌托邦。”
  接着李肆继续偏题:“人有智者愚者之分,分别就在对这梦的不同看待。智者认为,人是不可少这些梦的,有这些梦,我们才可以比照现世,看现世有着怎样的缺憾乃至罪恶,但这些梦又永远不会现于人间,因为那是人世终极,永远只能趋近,却不可及。”
  “造这些梦的人都是智者,他们只把这些梦当镜子,譬如孔圣,他倡复周礼,是要让时势回到初周乃至上古三代么?显然不是,否则他该去造反,而不是入仕。他不过是以此梦为镜,希望补全在他眼中,当世所缺之仁。”
  “不列颠人托马斯?莫尔所著之《乌托邦》,倡天下大同,倡物产皆公,他是相信如此天国能成真么?我看不是,他只是看到现世的不公才有此梦,而这一梦还踩在前人理想国的梦境之上。”
  “小香玉,智愚之分只在一念间,智者能分清梦与现实,而愚者却常常困于梦境。任何真心相信梦境能成真,天国能降临的人,都是愚者。人世芸芸野心之辈,都以此梦为大旗,号召要建人间天国,追随他们的人,更是愚中之愚。”
  李肆感慨地道:“可惜,人世间智者终究是少数,愚者居多,便是饱学之士,也难超脱这般迷思,更多人则是愚中之愚。今世英华所谓开民智,并不是读书认字就能得智,这仅仅只是起步而已。”
  李香玉挑起了弯月眉,她冰雪聪明,自是一下就找到了李肆这话的漏洞:“陛下所言天人三伦,所倡英华国本,所求的华夏大义,难道不也是这样的梦?相信天道之人难道也是愚者,追随陛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难道更是愚中之愚?”
  李肆笑了:“小香玉,这就是说到了你对今世法家的体认,律法之道,真是通往你所求的天国么?”
  李香玉一怔,就听李肆再道:“不管怎样的天国,都有一点,那就是人人成圣,德行天下,那样的天国里,又何须律法呢?有律法,就意味着有纷争,既有纷争,又怎会是天国?公正要通过律法所求,而不是自然发乎人心,又怎会是天国?”
  李香玉樱口微张,开始意识到自己对理想国的追求似乎在根上就有错误。
  李肆再道:“小香玉,我看你就错在将律法当作仁义道德之道,以为它的使命是求一个人间天国,是追梦之路。再来看天人三伦,看英华所立国本,自然也是错的。”
  李香玉有些茫然地问:“天人之伦若不是为追梦,那又是为什么?陛下立今人之世,立英华一国,不就是求人世天国么?”
  李肆摇头:“天人之伦,求的绝不是天国,就如律法,也不是用来绘梦。英华一国的大义,不是追梦,只是立起一道堤坝。投身于天道者,求的是不断推高,推远这堤坝,自上天争得更多利,让人世得更多福,能绵延不断。”
  见李香玉茫然未消,李肆说得更具体了:“天国之梦,人人都有。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天国之梦,甚至同一个天国之梦,还有不同的追梦之路,譬如儒家、法家和墨家。一国若是为追梦而立,那就又陷入划一的怪圈,必须排除掉其他天国之梦,以及追梦之路才能向前走,而这就意味着对他人的禁锢乃至驱逐,到最后,这梦反而成为压迫他人,榨取私利的工具,立起的大义就成了人人皆知其伪,却不敢揭掉的幌子。”
  “天人之伦所立的国家,虽也有梦,却只是立起如堤坝一般的底限,不管是立国的大义,还是治政之理,求的都是这底限。护在堤坝之内的有无数天国之梦,容这些梦来修补和抬高底限之堤,而不是破开这堤坝,重造人世,所以……”
  原本昂扬的语调转为沉郁:“小香玉,你若是目光只在堤外,而不是堤上,自然会看到太多与你梦中天国所不符的东西,桩桩罪行和丑恶不仅存在,而且还必须容忍它存在,这会让你疯掉的。智者之所以少,不仅在于知难,也在于行难,智者必须承担痛苦,看到自己所倡之道绝无圆满之日,自己毕生所为似乎毫无意义,因此更多人愿意退回他们梦中的天国,这样他们眼中的世界才会单纯。”
  李香玉看李肆的目光渐渐不再迷蒙,过去那种仰慕虽还有,却已开始朝敬畏,乃至是单纯的畏惧变化。她低声道:“陛下是说,陛下一些所为也是在这堤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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