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官途(校对)第60部分在线阅读
朱高炽虽不像朱允炆那般站得高,却指出了一个解决实际问题的方向,朱元璋默默地点了点头,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这时,一名太监匆匆走来,躬身禀报道:“陛下,燕王和晋王在外求见陛下。”
“宣他们觐见。”朱元璋似乎知道他们要来,他便站起身对两个孙儿笑道:“你们随我来,先歇息一会儿。”
他带着孙儿快步走到一座六角亭中,侍卫们已经在此布置好了一个简单的办公场所,朱元璋坐下,让两个孙子一左一右站在后面,片刻,侍卫们将燕王和晋王领进了亭内。
朱纲反复考虑了一夜,他最终决定听取四弟的意见,向父皇坦白认错,既然父皇的本意不是针对他,那他如果避重就轻反而会让父皇反感,何况自己与北元有功劳,尚可将功抵罪,他下定决心,正好燕王邀他进宫呈报战况,两人便一起结伴进宫求见。
两人上前跪下,齐声道:“儿臣参见父皇,愿父皇万岁万万岁!”
“两个皇儿辛苦了。”朱元璋笑容满面地将他们扶起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笑道:“这次进攻北元,你们二人做得很好,给朕争了光,有我虎儿在,蓝玉、冯胜也可以退休了。”
朱棣连忙躬身道:“父皇,其实大将们也有很大的功绩,我给父皇的报告中提过,傅友德这次居功甚伟,他迂回作战,斩杀北元太尉乃儿不花,儿臣要为他请功!”
朱棣转弯抹角地提到了他写的那份报告,朱元璋显然只想到了儿子提升傅友德的良苦用心,却没有意识到他隐藏得更深的用意。
他又坐回位子,随手从桌上取过那本战报,上面已经被他画得圈圈点点,他翻看了一下便笑道:“傅友德的功绩朕自会表彰嘉奖,但你们二人是朕的儿子,该怎么表彰你们,朕一时拿不定主意啊!”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目光无意中又瞟到了龙门所之战,一下子让他想起了武昌夺信之事,他斜睨了晋王一眼,不冷不热地笑道:“老三,你似乎没有专心去打仗啊!”
朱纲的心吓得怦怦直跳,他慌忙跪下请罪:“儿臣一时糊涂,听信了幕僚之言,派人去武昌夺信,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幕僚之言?”朱元璋的脸色阴寒如冰,他冷冷问道:“怂恿你追信的幕僚是谁?”
“是、是……”朱纲有些犹豫,但为了保自己,他也只好牺牲手下了,他低声道:“是儿臣的幕僚陈涵。”
“一个小小的读书人竟敢挑拨我骨肉之间的关系。”朱元璋一声厉喝:“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在!”
“命锦衣卫立刻派人去太原,将晋王幕僚陈涵全家抄斩,灭其三族!”
侍卫领命而去,朱元璋又冷冷地看了朱纲一眼,“那你准备怎么认罪?”
就在这时,朱允炆忽然上前跪倒在地,“孙儿恳求皇爷爷饶过三叔!”
朱高炽也上前跪下,他却一言不发,朱元璋似乎并没有生气,他瞥了两个孙儿一眼,叹了一口气对朱纲道:“你看见没有,连你侄儿都知道亲情难续,为何你却做出那等伤害手足之事?”
朱纲满面羞愧,低头不敢说话,朱元璋又看了看朱棣,意味深长地问道:“你呢,有没有专心打仗?”
朱棣慌忙跪下道:“儿臣知道这次对北元作战父皇对儿臣寄予了极高的希望,也关系到儿臣在军中的地位,儿臣专心作战,没有任何杂念,但儿臣诱敌深入之计有伤天和,也请父皇责罚。”
朱棣也有了腹策,这件事就算和父皇私下谈,他也绝不能承认,如果韩淡定之事被揭穿,他会象晋王一样,把责任推给下属。
朱元璋看了他半天,脸色阴晴不定,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你报告中提到的李维正就是太子派的追信人,既然你肯为他请功,那就说明你和此案没有关系,这个李维正也否认了你参与夺信,既然如此,朕就相信你一次,至于诱敌深入之事,乃兵家之计,朕不怪你,但以后也不能常用,大道理我就不多说了。”
朱棣知道父亲其实是不打算追究他了,不过他心中还是一愣,他没想到李维正竟在关键处帮了他一把,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其中的原由,此刻也没有时间给他细想,他连忙道:“父皇的教诲,儿臣将铭刻于心,另外儿臣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请父皇成全。”
此时,朱元璋的暴戾之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又恢复了他为父亲、为祖父的慈祥,他摆摆手对儿孙们笑道:“站起来说话!”
朱棣和两个孙子都站了起来,唯独朱纲没有看到父皇的处罚,他不敢站起来,朱元璋见他知趣,便暗暗点了点头,对他道:“本来朕要重罚于你,看在你是受人撺掇,又立有战功,朕这次就轻罚于你,朕罚你把朕御花园的剩下十亩秧苗插满,不准有任何人帮忙。”
朱纲长长松了一口气,四弟的劝告看来是正确的,这一关他总算逃过去了,他偷偷瞥了朱棣一眼,心中暗暗感激不已。
朱元璋又回头对朱棣道:“说吧!你有什么小小的请求。”
“儿臣在龙门所很欣赏这个李维正的见识和为国效死命的忠心,儿臣想请父皇把他封到燕地,儿臣会重用于他。”
朱棣说得是实话,李维正此人有胆有识,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他若肯效忠自己,自己会坚决重用他,反之,他也绝不能让李维正被太子所用。
朱元璋却笑而不语,李维正这个人,太子想要他做侍卫长,燕王想要他为将,看来真是个人才,不过他却不打算给他们,怎么用这个李维正,他朱元璋自有考虑。
他淡淡一笑道:“这件事,朕在明天早朝上自有安排。”
……
第三卷
粉墨登场
第八十九章
早朝封官(上)
四更不到,天还没有亮,李维正便起床了,昨天礼部仪制清吏司郎中特地来通知他,今天早朝他要参加,而且在天亮前三刻时必须出现在太和殿广场,并带他去礼部演练了半天礼仪。
李维正知道,自从前天三王进京后,朝廷就要正式表彰这次北元战役的有功之臣了,而且朱元璋已经在夺信案中放过了他,也就意味着今天将是他荣升的日子。
虽然近一夜未睡,但李维正还是精神抖擞,为自己能提升成什么官职,他几乎想了一夜,如果继续在锦衣卫里面混,他有可能升一级,做副千户,做千户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他没有那个资历,但最有可能是俞平那个位子,毕竟自己是太子的人,而且俞平死后,太子侍卫长那个位子一直空着,这不就是给他留的吗?
李维正一边穿衣服,一边胡思乱想,这时,门外传来倩倩催促的声音,“大哥,你好了吗?快点出来洗漱吧!”
“好了!好了!”
李维正开了门,门口站着气色有些憔悴的倩倩,她担心李维正睡过头,结果二更时就醒来开始准备了。
“快点吧!夏天天亮得早。”倩倩拉着他便向楼下走去,今天是李维正命运的转折,她比谁都紧张。
此时,全家人都动员起来了,顾英、顾俊,两个小丫鬟,还有从老家过来的管家李福和几个下人,都一起跟着忙碌起来,早饭已经做好了,摆了满满一桌子,李维正的马也收拾妥当,他的官服、帽子、腰带、靴子都摆得整整齐齐。
李维正看了看天色,天空还是漫天的星斗,离天亮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这就要把他赶出门么?
“总之,你宁可早去,也不能迟到。”倩倩将他按坐在椅子上,给他梳头,秋月拧了毛巾,神情十分紧张,看她那架势,似乎要替他洗脸,吓得李维正赶紧接过,“多谢!多谢!今天没那么严重,还是我自己来。”
梳洗完毕,一大家子人又吃了早饭,这才四更一刻,似乎除了出门,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倩倩取过他锦衣卫麒麟服,低声叹了一口气,虽然她痛恨锦衣卫,但大哥是锦衣卫里唯一的好人。
她给李维正披上衣服,又替他系好了腰带,把绣春刀递给他道:“大哥,你去吧!祝你今天一路顺风。”
“那好,我走了,你们听我的喜讯吧!”李维正笑着对送到门口的众人挥了挥手,上马出发了。
天还黑沉沉的,李维正挎刀骑马在小街上不紧不慢地行走,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只听见马蹄声发出的清脆杂沓声,颇有一种‘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带刀’的感觉。
他望着漫天灿烂的星斗,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夜空,也是这般繁星点点,据说每一点星光的到来都要数以千万年的奔波,而他与前世的距离不过六百年,六百年或许只是星河一瞬,可对于他李维正却已经是几世重生,时间是那么短暂,可又是那么遥远,但他五十年后再来看今天的星空,会不会感觉到五十年前的往事俨如昨天刚刚发生。
马走出了小街,转到大街刘军师桥,李维正顿时愣住了,大街上马车络绎不绝,骑马的、坐轿的,穿插其中,夜雾中,一盏盏橘红色的灯笼仿佛珠翠流彩、星辰落地,一辆马车从李维正面前辚辚驶过,灯笼上写着‘刑部侍郎严’的字样,这时,街对面忽然有人拨马过来,对李维正拱手笑道:“恭喜李百户了。”
来人也穿着锦衣卫的麒麟服,颌下飘着三缕长须,却是锦衣卫南镇抚使王翰,他是正五品官员,虽然只高李维正一级,但实际权力却大得多,而且他的资历也极深,算是锦衣卫的前辈,或许在文官系统,差一级半级尚不明显,可在军队,尤其拥有大权的锦衣卫中,这一级的差距却是天壤之别。
李维正连忙回礼道:“实不瞒王大人,我一次参加早朝,心中很紧张。”
王翰见他说得坦率,便会心地笑道:“当年我也一样,紧张得一夜都睡不着,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站着累一点而已,没事不出面、不吭声,根本就是个摆设。”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有时你就算一言不发,也会被莫名其妙拖出去砍了。”
王翰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道:“郭恒案的时候,每个人上朝之前都要和家人生离死别,皇上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清算贪污,大伙儿站在品级山上,由一名内侍点名,点到谁的名字,便立刻被拖下去,那天早上,我身边前后左右十几人都被拖下去杀了,现在想起来,真是不堪回首。”
朱元璋杀官之烈,李维正早有耳闻,但却没有亲身体会过那种氛围,但他还是很好奇,便问道:“连我们锦衣卫也难以幸免吗?”
“锦衣卫要好一点,但抄家时若太贪也是一样要被砍头。”说到这里,王翰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李维正的肩膀笑道:“你只要记住一个‘度’字,你就会安然无恙地将官做下去。”
两人说着,便来到了正阳门,从这里开始,百官就要下马、下车步行了,首先是要接受严格的搜身检查,除了准带刀的人外,其余人不得带任何兵器,过了正阳门,步行走过千步廊,前面就是承天门了,再往前走过端门、午门,才到举行朝会的太和殿广场,这其中要在承天门和午门再接受两次搜查,其中在午门还要进行入朝登记,这既是审核参加朝会者的资格,又是检查迟到者。
入朝簿中有李维正的名字,两名官员核查了他的锦衣卫腰牌,便在他名字后打个勾,放他进去了。
现在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天还没有亮,但上朝前的准备已经开始了,数千名銮仪卫士兵把各种法驾卤簿陈列于承天门,经端门、午门,直达太和殿前,法驾卤簿由五百多种金银器及木制的斧钺、瓜戟等武器组成,还有大量的伞盖旗纛,铺天盖地地排列起来,十分壮观。
在微明的光线中,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三三两两聚满了官员,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今天朝会的议题,从各种仪仗来看,今天朝会显得比往常更隆重一些,很多官员都隐隐猜到了,三王进京,今天必然要表彰这次战争中立功的将士。
李维正和王翰已经分开了,他在官员群中穿过,他在这座宽阔的广场上认识的官员实在是少之又少,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事实上,经过洪武十八年郭恒案的清洗后,六部官员基本上都被杀光了,朱元璋又从全国各地调来了一大批地方官充实朝廷,同时也广开科举,招收新鲜血液,故广场上的官员大多比较年轻,三、四十岁的人居多。
这时,李维正忽然在一群官员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叶天明,他和十几个官员正相谈正欢,没有看见自己,李维正连忙快步走上前,他正要见礼,一名官员却看见了他,待看清他穿着锦衣卫的麒麟服,不禁脸色大变,向众人指了指他。
十几个官员都回头望来,见一名锦衣卫军官向他们这边走来,纷纷哼了一声,转身拂袖而走,这也难怪,锦衣卫一直就是大明官员的天敌,他们杀了太多的人,在百官中谈锦色变,尤其是文官,几乎没有一个人对锦衣卫有好印象。
这个场景显然是李维正没有想到的,他不由有些愣住了,叶天明也看见了李维正,他脸顿时冷了下来,李维正和两个女儿的关系使叶天明十分不满,小女儿是他的未婚妻,可他却和自己的大女儿不清不楚搞在一起,令他十分恼怒,这种恼怒一直延续到三天前大女儿来京,他大发雷霆,要狠狠责罚女儿,偏偏老太太护短,令他有怒难发。
但这件事情毕竟是家事,关上门便可解决,关键是李维正的真实身份,锦衣卫。
叶天明是从他的一个同榜好友那里得知李维正竟是锦衣卫百户,知道这件事,叶天明对李维正的态度就开始有了新的变化,这种变化就在于他如果接受李维正为女婿后,他将直接面对十分不利的政治影响,他会被百官孤立,谁也不敢和他推心置腹说话,没准就被他的女婿带人来抄家,这将严重影响到他的官宦生涯。
此刻,叶天明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维正,他转身要走,旁边一名官员却走上来笑道:“叶大人,这个年轻人就是李维正?”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余岁的官员,身材中等,长着一张肥胖的圆脸,脸上堆起的肉将他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那缝里透出一丝奸诈和阴险,此人就是审李善长案的左都御史詹徽,在李善长案中立下大功,上个月被朱元璋提升为吏部尚书。
尽管此人在李善长案中的表现令许多官员不齿,但他可是吏部尚书,位高权重,得罪不得,叶天明立刻躬身答道:“詹尚书,此人正是李维正。”
叶天明怕李维正失礼,又对他介绍道:“大郎,这是吏部詹尚书,你快过来见礼。”
李维正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施礼道:“后辈李维正参见尚书大人。”
詹徽与秦王关系交厚,几个月前蓝家信件被偷时,他正好奉命在定远县秘密调查李善长案,他在定远县以厚利发动李善长家的下人告发李善长,闹得鸡飞狗跳,蓝玉家人受此刺激,便起了歹心,偷一封信备以后发财用。
但另一个蓝玉家人却把这件事告诉了詹徽以邀功,詹徽一方面命亲戚孙县令调查蓝家,另一方面又把此事紧急告诉了秦王,从而引发了争夺。
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詹徽却一直在关注李维正,虽然皇上口口声声说要封赏李维正,但吏部至今都没有接到任何消息,李维正到底被封什么,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詹徽老远便看见了李维正,他上下打量李维正一下,便点头笑道:“不错!不错!长江后浪推前浪,看见了李百户,我才感觉到自己真的老了。”
“詹尚书正当壮年,何言‘老’字。”旁边慢慢走上来了一人,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维正,却正是燕王朱棣。